讓紊亂的地脈暫時穩定下來後,烏納克毫不猶豫地把掌心貼向舟底,意識順著水下殘存的根須迅速鋪開。
岸邊的水草根、周邊雨林的樹根,還有聖樹殘留在河床深處的枯根,都暫時成為了他感知的延伸。
前方那艘船的準確位置很快就出現在了他的意識中。
對面的蒸汽機正在超負荷運轉,螺旋槳飛速地攪動著水流,那種震動聲甚至比普通的蒸汽船還要劇烈數倍。
按照現在的速度,只要再拖延一小會,對方就能徹底駛出他的控制範圍。
但就在他準備繼續催動根舟追趕時,意識中,卻突然出現了另一陣震動。
轟、轟、轟——
顯然,同樣是蒸汽機的聲音。
『等等,怎麼會有兩艘?』
烏納克有些疑惑,再次將意識沉入地脈,仔細分辨著那股震動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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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一會兒,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沒有感應錯,除了前方那艘正在拼命逃竄的船之外,更遠處,還有另一艘蒸汽船。
它雖然從下游逆流南下,但速度卻同樣快驚人,估計最多幾分鐘就會在前方的河彎處相遇。
『難道,是羅蘭德的商船?』
念頭剛起,烏納克自己就先否定了。
『不可能,普通的商船船體沉重,哪怕是順流航行也達不到這樣的速度,更何況現在還是晚上。』
但還沒等他來及多想,在他通過地脈「看」見那艘船不久……
腰間存放世界樹之種的黑曜石匣,忽然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內部的種子也像是突然甦醒般,根須瘋狂抓撓著匣壁。
一股灼熱感穿透黑曜石匣和祭袍,直接燙了他一下。
這股躁動……遠比剛才還要劇烈。
烏納克一愣,伸手按住黑曜石匣,試圖安撫種子。
可就在皮膚接觸的那一瞬間,一幅模糊的畫面毫無徵兆地闖進了他的腦海中。
那是一個黑髮的羅蘭德人倒在河岸上的景象。
鮮血從他的胸口中湧出,浸透了身下的泥土。
下一刻,畫面消失,緊接著又重新出現。
倒下、流血、死亡……一次接著一次。
仿佛是有什麼偉大的存在,正在藉助這顆種子,將某種意志強行塞進他的腦海中。
『殺了他。』
『必須在那艘船抵達前,殺了那個預言中的人。』
烏納克臉色劇變。
這是……種子在催促他?
不對,一顆才剛剛甦醒、甚至還分不清自身的種子,是不可能擁有這樣的意志的。
烏納克緩緩抬起頭,望向南方的翡翠之心聖城。
除非……是世界樹母樹。
可是,在他侍奉世界樹的這麼多年裡,母樹的意志從來只通過祭司王的夢語傳下。
模糊,隱晦,需要整個神廟的祭司花上好幾天去解讀。
而現在,祂居然在以這顆種子為媒介,催促自己趕快殺死那人?
烏納克不知道為什麼世界樹會這麼著急,也不知道為什麼羅蘭德的救援力量會來這麼快。
他已經來不及去細想了。再不動手,雙方就會在前面的河彎相遇。
烏納克立刻握緊掌心的地脈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了起來。
同時,晶石表面的裂紋迅速擴張,內部流動的微光也逐漸變刺眼了起來。
藤蔓確實無法穿過那個女人的死域,他本人也不敢靠太近。
但是……
烏納克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岸邊那片亂石灘上。
不用活物,那不就行了。
想到這裡,烏納克念頭一動。
河岸邊的空地上,忽然莫名拱起一片土堆。
隨後,一株粗大的藤蔓破土而出,纏住一塊半埋在泥土裡的、半人高的岩石,將其高高托起。
藤身迅速繃緊,岩石周圍的泥土也在不斷崩裂。
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張繃到極致的彈弓。
就在下一秒,繃緊的藤蔓突然同時鬆開。
呼——
巨石越過河面,帶著沉悶的破空聲,徑直砸向萊昂所在的蒸汽船。
……
萊昂原本正半跪在後甲板上裝彈。
在他的心跳感知里,那顆心臟的距離越來越遠。
他還以為對方是被那一槍打不敢再追了,還悄悄鬆了口氣。
直到……那團巨石的黑影在他眼前急速擴大。
「不是吧,這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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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們現在的速度,船身會恰好撞上石頭的落點。
萊昂立刻向前吼道:
「莫蕾娜,向左!」
莫蕾娜沒問一句為什麼,立刻轉動舵柄。
高速航行中的船身立刻在慣性下向右側傾斜,甲板上的幾隻木箱重重地撞在了右側欄杆上。
萊昂使勁抓住了一旁的欄杆,這才沒有摔倒。
隨後……
砰——
那塊巨石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距離他不到兩米的河水裡。
河水爆炸般向四面八方掀起,兜頭澆了他一身。
可他根本顧不上擦臉,因為不遠處的岸邊又重新拱起了新的泥土。
「莫蕾娜,向右!」
莫蕾娜立刻反打舵柄。
可這一次,烏納克沒有再投一整塊巨石。
河岸上,數條藤蔓捲起碎石與濕泥,在半空中揉成一個巨大的球體。
藤根隨即猛地一下抽動,將其高高地拋向萊昂的位置。
但那顆泥團才飛到一半,包裹在外面的濕泥就層層剝落,泥團也隨之解體。
結果就是,數百塊大小不一的碎石在空中散了開來,如同覆蓋整條河面的散彈,飛向了他們的位置。
萊昂臉色一變,立刻撲向船艙側面。
「趴下!」
噼里啪啦——
碎石密密麻麻地打在了船艙外壁和甲板上,像是下了一場冰雹雨。
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砸穿了船艙窗戶,另一塊則恰好擦過他的頭頂,在後方欄杆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凹痕。
碎石雨剛剛結束,萊昂便探出身體,朝著船頭喊道:
「莫蕾娜,你沒事吧?」
「我沒事,閣下!」前方立刻傳來回應。
「但是,船的速度正在下降!」
呲——
一聲尖銳的泄氣聲緊隨而至。
萊昂立刻看向蒸汽機,很快就發現一條裸露在側面的蒸汽管道,被剛才的碎石砸出了一道裂口。
白色蒸汽正從破損處高速噴出,一旁壓力表上的指針也開始迅速下降。
萊昂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該死,補上那個缺口。』
萊昂抬手撐起法師護甲,立刻衝到了蒸汽機的管道旁,蹲下身,把手貼到了那道裂口的不遠處。
滾燙的蒸汽撲在護盾表面,激起一陣白霧。
白霧中,幽藍色的奧法微光隱隱可見。
與此同時,裂口周圍的金屬開始自發地蠕動了起來。
原本向外翻卷的金屬一點點靠攏,嘗試重新將缺口封死。
毫無疑問,這是萊昂用最拿手的塑形術。
要知道,嬗變學派的奧法師,在羅蘭德的海軍中有一個並不正式、卻廣為流傳的稱號——
損管之王。
只要炮彈沒有直接命中彈藥庫,導致無法挽回的殉爆,那麼嬗變學派的奧法師就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堵住船體破口。
甚至,臨時固定住斷裂的龍骨也不是不可能。
平常情況下,這種程度的小裂口根本算不上問題。
可現在,烏納克顯然不會給他安靜修船的時間。
嘩嘩嘩——
又一輪碎石從岸邊飛來。
萊昂只能分出部分心智池維持法師護甲。
石塊不斷撞在半透明的護盾表面,激起一片密集的漣漪。
他的另一隻手仍然對準蒸汽管道,強行控制著裂口邊緣進行閉合。
可速度還是太慢了。
既要防禦,又要修理,他根本沒有餘力用槍壓制追兵。
……
數百米外,烏納克同樣察覺到了這一點。
失去槍械壓制後,根舟前方那塊原本不斷被子彈擊穿的弧形根盾緩緩散開,藤蔓重新融入船身,將力量集中到推動根舟上。
對面蒸汽船的鍋爐雖然仍在轟鳴,但泄漏的蒸汽已經讓速度明顯低了下來。
兩者的距離正在迅速縮短。
隨後,烏納克抬起手,引導著根舟前端的藤蔓重新交織。
粗大的樹根形成弩身,數條富有彈性的藤條彼此纏繞,變成一根不斷向後拉緊的弩弦。
更多根須則在中央生長,最終塑造出一根兩米多長的鋒利根矛。
這是……一架大型根弩。
烏納克眯起眼睛,望向那艘蒸汽船的船尾。
那裡,萊昂正半蹲在蒸汽機旁,一邊維持護盾,一邊修補著破損的管道。
『這個距離,剛剛好。』
烏納克調整根舟的方向,讓根弩的尖端對準萊昂的胸口。
緊接著,他再次催動岸邊的藤蔓,又一團混雜著泥土的碎石被拋向半空,化作密集的石雨砸向蒸汽船。
萊昂不不將法師護甲完全擋在身前。
砰!砰!砰!
石塊連續撞上護盾。
維持過載鍋爐、心跳感知,現在還有修補蒸汽機的塑形術……
萊昂本就所剩不多的心智池迅速見底。
半透明的護甲開始劇烈閃爍。
當最後一塊碎石撞在中央時,護盾表面終於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紋。
咔嚓——
整面護盾破碎,化作無數的光點消散。
『好機會!』
繃緊到極限的根矛離弦而出,撕開夜風,直奔萊昂的胸口。
這種大型弩矛的貫穿力遠不是普通短矛能夠相比的。
無論是擊中軀幹還是四肢,都足以將人體直接釘穿。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對面那個羅蘭德人絕對會死在這一擊之下。
可是,意外還是發生了……
就在根矛離弦的同一瞬間,萊昂的左手手背,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灼痛。
疼痛毫無徵兆,像是有人將燒紅的烙鐵直接印在了他的手上。
「嘶——」
萊昂被這一下疼向右一歪。
就在這時,根矛恰好擦過他的左肩,撕開了大片皮肉,一頭扎進前方的水面。
劇痛讓萊昂眼前一黑。
他踉蹌著撞在船壁上,右手用力按住肩膀。
溫熱的鮮血從指縫間涌了出來,順著左手臂向下滴落。
「萊昂!」
船頭立刻傳來莫蕾娜的驚呼聲。
「別管我,繼續開船!」
萊昂咬牙喊了一聲,低頭看向自己莫名疼痛的左手。
手背上,七條細小的銀色紋路正在緩緩淡去。
剛才正是它們突如其來的灼痛,才讓他在最後一刻偏開了身體。
萊昂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背。
「這是……」
可他已經來不及細想了,因為後方的烏納克並沒有因為一擊未果就停止攻擊。
第二根弩矛已經成形,破空聲再次襲來。
萊昂幾乎是本能地反應了過來,壓榨著所剩無幾的心智池,右手向前一推。
新的法師護甲被他強行壓縮成一道狹長的弧面,傾斜地擋在身前。
砰——
根矛重重撞在弧面上,矛尖順著那道傾斜的曲線一路滑向側面,擦過萊昂飛了出去。
但即使這樣,巨大的衝擊力依舊傳進了他的身體。
萊昂被撞連續後退數步,後背重重砸在船壁上。
臨時凝聚的護甲也在完成偏轉後徹底破碎。
可還沒等他來及重新站穩……
第三根根矛應聲而至。
這一次,速度更快,還正對胸口。
而他才剛剛承受完第二次衝擊,身體沒恢復平衡,傷口也來不及包紮,心智池更是已經枯竭。
根矛在萊昂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不好,這次……躲不開了……!』
但就在矛尖即將貫穿他的瞬間……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忽然從船頭方向豎斬而來。
粗大的根矛在距離他胸口不到半米的地方一分為二,翻滾著落到了水裡。
緊接著……
嗚——!!!
一聲嘹亮的汽笛聲響起,強烈的燈光從前方河彎處照來。
一艘比他們稍大的蒸汽船,正劈開白浪,逆著水流衝出黑暗。
而在船的正前方,站著一位身穿銀白色盔甲、刻著聖杯紋路的高大騎士。
他腰間的長劍已經脫鞘而出,剛才斬斷根矛的金色餘光還在劍刃上沒有消散。
而在他的身後,一名少女正緊緊抓著船首的欄杆。
逆流而來的夜風吹動她的修女服,也讓銀藍色的髮絲不斷飛舞。
船還沒有完全靠近,她就已經看見了萊昂,也看見了他肩頭不斷湧出的鮮血。
「萊昂!」
「……」
萊昂愣在了原地。
即使隔著蒸汽機的轟鳴和持續的耳鳴,那道聲音依舊清晰讓他無法認錯。
「……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