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萊昂的感知中,那顆心跳最先出現在感知範圍的最遠處。
他原本以為那又是一艘到日知者幫助的追擊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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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僅僅才過去十幾秒,那顆心跳便已經跨過了將近三分之一的感知距離。
不對勁,太快了。
這艘蒸汽船正在滿負荷全速順流而下。
能在這種情況下還越追越近的,絕不會是翡翠神廟裡那些年紀輕輕的日知者。
更何況現在的地脈還亂成了一鍋粥,剛才那名日知者每前進一分,臉色就白一分,最後連木杖都握不穩。
這種環境裡還能維持這樣的速度,普通的神廟祭司同樣做不到。
那麼,就只剩下最後一種可能了。
大祭司。
將近三年戰爭打下來,羅蘭德軍方早就針對翡翠諸城邦的超凡力量編寫過專門的識別手冊。
全稱叫《南維蘭諸城邦日知者戰術識別手冊》。
裡面詳細記錄了聖獸附身、世界樹之霧等常見地脈術,也給不同級別的目標標註了相應的應對方案。
其中,對「大祭司級」的應對建議只有一行——
發現疑似目標後,建議立即向最近的四環及以上奧法力量求援。
翻譯成人話就是……快跑。
「坐穩了!」
萊昂一把將還沒反應過來的莫蕾娜拉進懷裡,右手同時握住節流杆,用力推向最前方。
高壓蒸汽瞬間大量湧入汽缸,蒸汽機發出一聲轟鳴,隨後飛快地向前竄了出去。
「呀——!」
莫蕾娜猝不及防,身體直接撞進了萊昂胸口。
包裹著身體的毯子也向下滑了一大截,嚇她連忙伸手按住。
要是放在平時,以萊昂的性格,怎麼說也調侃兩句。
但現在,他只是把莫蕾娜扶穩,目光時不時瞥一眼身後的黑暗。
沒有用,那顆心跳依舊在不斷接近。
快艇已經開始劇烈顛簸,幾根漂浮在水面的斷木剛剛出現,便被他們遠遠甩開。
萊昂又嘗試向前推了一下節流杆。
紋絲不動,已經到底了。
「就不能再快一點嗎……」
萊昂低聲罵了一句。
可說完後,他的動作卻忽然停住了。
等等,再快一點?
萊昂突然回頭,看向身後不遠處的蒸汽機。
鍋爐正在持續轟鳴,甚至因為長時間保持全速,幾處連接處附近已經開始冒出了白汽。
蒸汽機的節流杆雖然到底了,但……不意味著鍋爐已經到達極限。
至少,現在還沒有。
「莫蕾娜,你來駕駛!」
萊昂立刻把駕駛位交給她。
「保持船在河中央,速度不要拉下來,就像剛才那樣。」
莫蕾娜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褪去。
可看到他凝重的神情,也知道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
她重新裹緊毯子,雙手牢牢握住舵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黑漆漆的河面。
「交給我吧。」
話音未落,萊昂就立刻轉身沖向了身後的蒸汽機。
向著鍋爐里望去。裡面的煤炭因為燃燒不均,一部分已經燒成灰白色,另一些卻仍然只是暗紅。
他立刻蹲下身,把手伸向敞開的爐膛。
熱浪撲在他的臉上,眉毛幾乎感覺要被燒焦。
但萊昂紋絲不動,只是嘴唇微微扇動。
塑形術,起。
正在燃燒的煤塊開始緩慢變形,彼此粘連,變成一個個拳頭大小的煤團。
每一個煤團內部都被塑造出了密集的孔洞,讓火焰和空氣能夠直接從中間穿過。
從外表上看,就像一個個粗糙的蜂窩煤球。
萊昂也不知道這種臨時的改造究竟能提升多少效率,但總比讓它們擠在一起、只燒最外面一層強。
緊接著,他抬手對準進風口。
呼——
造風術起。
氣流灌進爐膛,原本暗紅色的煤塊頃刻間亮成一片刺眼的橙黃,煙囪噴出的黑煙也驟然變粗。
效果立竿見影。
鍋爐里的水開始劇烈翻滾,壓力表的指針也明顯向上轉動。
更多蒸汽湧入汽缸,蒸汽機的震動也越來越強。
「」「」「小」「說」「網」「首」「發」「」「」「」「」「」「」「.」「」「」「」
咔噠咔噠咔噠——
固定機組的螺絲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隨時都會從底座上掙脫出來。
前面的莫蕾娜不不緊緊握住舵柄,才能讓快艇始終保持在河道中央。
萊昂當然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這種程度的過載會大幅縮短蒸汽機的壽命,嚴重一點,鍋爐直接過熱炸開也不是不可能。
但問題是,要是不這麼做,他根本活不到機器報廢的時候。
在心跳感知中,後方那顆心跳終於停止了靠近,開始緩慢但堅定地拉開距離。
萊昂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下來。
有效,只要再保持一段時間,他們就能徹底甩開對方了。
可這個念頭才剛剛出現,後方那顆心跳忽然像是打了什麼雞血似的,向前躍近了一大截。
像是……被某種東西直接拽著跨過了數十米的距離。
雙方好不容易拉開的距離又開始迅速縮短。
萊昂的臉色變越來越難看。
「這也行?」
……
數百米外,那艘小舟正在河面上高速滑行。
烏納克正穿著斗篷衣,站在小舟的正中央。
他沒有帶任何豹爪或者其他追擊力量。
畢竟翡翠之心的大祭司出現在銀鱷城這件事,現在還不能讓其他城邦的人知道。
因此,在離開馬爾的水棧後,他就用藤蔓與樹根編織出一艘「根舟」,一路追了上來。
按理來說,追上一個一環奧法師並不是什麼難事。
可前方那艘船的速度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艘船怎麼會這麼快……」
烏納克盯著前方那道白浪,微微皺眉。
可真正令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越靠近那艘蒸汽船,他腰間黑曜石匣里的種子就越是躁動。
起初只是輕微震顫。
可現在……內部甚至傳來了像是樹根抓撓石壁的細響。
作為被譽為「識根之人」的翡翠之心大祭司,烏納克天生能夠模糊感知到種子傳出的情緒。
那是……敵意?甚至還極為強烈。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匣子。
一顆剛剛吞下整棵聖樹的世界樹種子,會對什麼東西產生敵意?
而且,這份敵意究竟指向誰?
是那個能夠讓生命直接凋零的死眠者?還是世界樹預言中出現的那名醫生?
烏納克暫時無法判斷。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他不能就這樣放任對方逃走。
烏納克立刻把雙手按向根舟,綠色光芒沿著藤蔓迅速擴散。
下一秒,一條手臂粗的藤蔓突然從船底鑽入水中,先是牢牢咬住河床,隨後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彈簧那樣,猛然回縮。
嗖——!
整艘根舟驟然向前竄出數十米。
巨大的拉力讓那條藤蔓立刻斷裂,可緊接著,又有新的根須從水底生長出來接替上去。
根舟的速度立刻提了起來,烏納克甚至已經能夠隱約看清對面煙囪噴出的些許火星了。
可就在這時……
砰——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一枚鉛彈落在根舟右側,激起的水花潑了烏納克滿身。
烏納克仔細一看,發現對面的船尾,一個人正半跪在後甲板上,身前的正是鳶尾槍。
老人的眉頭微微一皺,根舟兩側的藤蔓立刻向上生長,在他身前交錯編織,形成了一塊弧形盾牌。
砰——
第二聲槍響緊隨而至。
鉛彈擊中根盾邊緣,炸開一個拳頭大小的缺口,木屑和碎葉紛紛落進水裡。
烏納克控制著根舟貼近岸邊。
樹冠投下的陰影徹底遮住了他的身體,整個人幾乎與周圍的樹木融為一體。
可第三聲槍響還是來了。
砰——
子彈擦過根舟左側,擊斷了他身旁的一條藤蔓。
「……」
烏納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驚疑。
那個羅蘭德人是怎麼找到他的?
……
對面的船上。
萊昂拉開槍栓,飛速退膛、裝彈。
他確實看不見追兵,但這並不妨礙他瞄準。
在心跳感知中,那顆心臟就像是黑暗裡的火把一樣清楚。
只是問題是,他看不清那人的姿勢,也不知道盾牌的具體位置,只能根據心臟的位置不斷修正槍口。
想要一槍擊殺幾乎不可能。
但他本來也沒指望靠一把鳶尾槍殺死一位大祭司。
只要迫使對方分出力量防禦,追擊的速度就會下降。
砰——
又是一發子彈擊中根盾,後方那顆心跳的移動果然慢了一些。
每當烏納克試圖修復被槍彈撕碎的藤蔓時,推動根舟的力量就會減弱。
「……麻煩的小老鼠。」
烏納克看了一眼盾牌上的缺口,終於放棄繼續正面追逐。
僅僅靠一把鳶尾槍,還是在這樣黑暗的環境中,無法真正威脅到他。
但這樣下去,他也同樣追不上那艘飛快的蒸汽船。
既然暫時追不上,那不如換種方式,比如……讓對面慢下來。
烏納克再次俯下身體,將手貼在根舟底部。
綠色的紋路沒入水中,數條手臂粗的藤蔓從根舟下方鑽進河床,貼著淤泥向前快速生長。
……
咔——
對面,萊昂正準備重新裝彈,腳下的甲板卻忽然莫名其妙震了一下。
最開始還只是一聲,但很快,聲音變越來越密集。
咔咔咔咔——
萊昂臉色一變,這才意識到是有藤蔓纏進螺旋槳了。
怎麼辦?
用火燒?在水裡燒不動。
用刀砍?他的角度夠不到。
眼看纏住螺旋槳的藤蔓越來越多,萊昂急中生智,忽然像是想到了些什麼,扭頭朝著船頭的莫蕾娜大喊:
「莫蕾娜!用你的能力,覆蓋船尾!」
莫蕾娜原本正用力穩住舵柄。
螺旋槳被纏住之後,舵柄就在她手裡瘋狂抖動。
聽到萊昂的喊聲,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
原本收束在體內的死域再次釋放,卻沒有像碼頭上那樣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而是沿著船身向後蔓延,探入船尾翻滾的河水中。
效果佳。
死域剛接觸到那些纏繞螺旋槳的藤蔓,它們就像是遇到了天敵般,迅速變成了毫無生機的灰白。
咔嚓——
高速旋轉的槳葉終於掙脫了束縛,把那些灰白色的碎屑絞成了一團粉末。
船身向前一竄,莫蕾娜雙手緊緊握住舵柄,將險些橫過來的快艇重新拉回到河道中央。
「閣下,活著的東西……交給我!」
……
數百米外,烏納克的背後突然驚起一身冷汗。
那股突如其來的死意正沿著河床下的根系迅速蔓延,所到之處,一片死寂。
如果繼續,那股力量甚至可能順著根系一直侵入到他的腳下。
他毫不猶豫地切斷了聯繫。
「果然是她……死眠……」
烏納克看向前方,臉色變凝重了起來。
上次祭司王邀請這位禁忌進入聖城時,他正好出訪太陽之眼,所以沒有親眼見過她。
他雖然聽聞過她一腳踩死聖根的傳聞,卻從未想過她的力量還能擴張到這種範圍。
只要是活著的東西,無論是魚、水草,還是由地脈術催生出的藤蔓,似乎都無法在那片死亡中存在。
就在這時,遠處再次亮起一道火光。
砰——
烏納克身前的根盾突然炸開一片木屑。
這一次,或許是單純的運氣,又或許是萊昂已經逐漸熟悉了他的移動規律。
鉛彈居然從根盾側面的縫隙中穿過,直接擦中了他的肩膀。
『不好!』
烏納克身體一晃,腳下的根舟立刻慢了下來,祭袍下也滲出了幾滴鮮血。
劇痛、失血,再加上持續壓制紊亂地脈帶來的眩暈同時襲來……他眼前甚至出現了短暫的重影。
他一咬牙,幾條細小的藤蔓鑽進破裂的祭袍,緊緊纏住肩膀上的傷口。
藤蔓彼此收縮,暫時減緩了鮮血流出的速度。
烏納克強忍著疼痛,抬頭看向那艘仍在加速的蒸汽船。
必須承認,他一直在保留力量。
畢竟離開聖城周圍的核心地脈後,日知者的每一分力量都必須省著用,這也是他幾十年來就養成的習慣。
可現在,他若是繼續保留力量,說不定真的會在這條河溝里翻船,眼睜睜看著兩個人逃進羅蘭德控制的水域。
「……」
見狀,烏納克不再猶豫,伸手探入祭袍,取出了一塊晶瑩剔透的石頭。
微弱的光芒正在晶體內部緩緩流動,像是被封存在石頭中的河流。
毋庸置疑,這是一塊以太晶礦。
在羅蘭德以及舊大陸列強的眼中,這種晶石是奧法工業最寶貴的原料之一。
把它磨成粉混進煤炭中,蒸汽機就能以匪夷所思的效率運行,效果遠超品質最好的煤炭。
但在烏納克這樣的翡翠祭司眼裡,它從來不叫什麼以太晶礦。
這是地脈石。
世界樹的根系就生長在地脈之上,而地脈凝結成形的便是眼前這塊石頭。
因此,它不僅是世界樹與祖先的神聖象徵,同樣也是日知者感知、引導乃至安撫地脈的重要介質。
翡翠之心送往銀鱷城的救援物資中,就有大量的地脈石。
搭配一些儀式,就能穩定住聖樹毀滅後紊亂的地脈。
他身上的這塊是他常年隨身攜帶的,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烏納克閉上眼睛,將地脈石握在掌心,隨後緩緩蹲下。
晶體內部的微光忽然明亮了起來,無形的波紋從根舟向下擴散,沒入渾濁的河水,又穿過河床表面的淤泥……
直到觸及地下深處那片混亂的地脈。
嗡——
原本互相衝撞、撕扯的地脈,突然與他掌心的地脈石產生了某種妙的共鳴。
烏納克緩緩睜開眼睛,發現那股始終揮之不去的紊亂感也開始漸漸消退。
當然,他很清楚,這只是一場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地脈安撫儀式。
既無法修復聖樹死亡造成的創傷,也無法長時間穩定附近的地脈。
放在平時,這種東西連神廟學徒的課業都算不上。
但現在來說……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