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個小時前,銀鱷聖樹開始燃燒的那一刻,波克塔球場。
無論是帶著大大小小一眾僕從、占據高處涼棚的碧石之裔。
還是僅僅帶著妻子和孩子,開開心心來看一場球賽的普通銀鱷城人。
此刻,都無一例外地看向了南方。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
剛才還因為鱗市槍聲而騷亂不止的球場,忽然安靜能聽見花瓣落在石階上的聲音。
那片火光最開始還被煙塵遮擋,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赤色。
可隨著湖風吹過,濃煙稍稍散開,燃燒的樹冠終於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不可能……」
然而,直到一根燃燒的樹枝從高處折斷,傳來一聲巨響時……
所有人這才意識到,那不是什麼幻象。
尖叫聲還沒有來及響起,腳下的聲音就先一步傳了上來。
轟隆隆——
球場的地面開始塌陷。
靠近南側的一段石階從中間裂開,一名正準備起身的觀眾猝不及防,整條腿都陷進了縫隙里。
「地面裂開了!」
「快跑!」
數萬人同時從座位上站起來,向著最近的出口涌去。
婦人抱緊孩子,碧石之裔的僕從拼命護住主人。
前排的人還沒來及邁步,便被後方的撞倒在地。
扎姆納大祭司立刻轉過身,顧不上再看一眼那棵正在燃燒的聖樹。
他很清楚,銀鱷聖樹的根須不僅庇護著城市,更支撐著背甲聖島與周圍的湖床。
現在再不做點什麼,不等人群逃出球場,整座球場就會連帶著上面的上萬人先塌進地下。
老人深吸口氣,雙手握住木杖,重重地砸向祭壇的石面。
一圈銀綠色的紋路從杖尖擴散出去,沿著球場下方殘存的根系迅速延伸。
他試圖喚醒那些已經失去聖樹控制的舊根,讓它們重新纏住鬆動的泥土與石基。
可過去溫順如同手足的根須,此刻卻變混亂無比。
地脈的反噬順著木杖衝進身體,老人的手臂劇烈地抖了一下,卻仍舊死死撐住。
他同時喊道:「所有日知者!穩住腳下的土地!」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帕卡爾身後的翡翠之心日知者。
綠色的光芒亮起,新生的藤根鑽進石板下的空洞,填補舊根收縮後留下的縫隙。
隨後,其他城邦的日知者也紛紛出手。
銀鱷神廟的祭司們伏下身,試圖喚醒底下那些還沒有完全枯死的舊根。
羽蛇塔的日知者藉助風的力量,將鬆散的泥土層層壓實。
黑曜石山的人直接從地底升起數根粗大的石柱,托住已經開始傾斜的看台。
太陽之眼則讓高溫滲入泥土,蒸發其中過多的湖水,把每一道裂口牢牢地固定住。
五種顏色的光在球場底下交織,球場的下沉速度終於緩慢了下來。
但地脈紊亂下強行施術的代價同樣驚人。
一名羽蛇塔的日知者剛剛穩住腳下的土層,便捂住胸口跪倒在了地上。
扎姆納承受的反噬更為嚴重,鼻孔里甚至流下了兩道鮮血。
直到確認球場暫時不會繼續下沉後,他緊繃的身體才驟然鬆弛下來,整個人向後倒去。
「扎姆納!」
庫諾克城主一把撐住了這位相識幾十年的老朋友。
老人的雙眼已經失去焦距,鼻孔與嘴角都在向外流血。
他似乎還想交代些什麼,可嘴唇動了幾下,最終還是徹底失去了意識。
庫諾克伸手感受了一下他的呼吸,確認還活著後,這才把他交給旁邊趕來的銀鱷衛兵。
「快帶長老去後面休息,找神廟的醫者照顧他。」
「老人和孩子優先疏散,再調兩隊衛兵護送各城使者離開看台!」
「是!」
命令很快傳了出去,可眼前的混亂遠非幾句話便能平息。
負責維持秩序的衛兵自己都被涌動的人群擠東倒西歪,站直都困難。
庫諾克只能讓日知者在看台間升起矮牆,將混亂的人流分開。
……
同一時刻,祭壇邊緣。
帕卡爾愣愣地望著那棵正在燃燒的聖樹,隨後緩緩蹲下身,顫抖著將手按在了地面上。
過去幾天,無論身處銀鱷城的哪個地方,他都能感受到銀鱷聖樹的根須。
那些根像溫暖的河流,日夜不息地在整座城市的下方緩緩流淌。
可現在,那裡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白。
羅蘭德人襲擊祭典是假,燒樹才是真?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更多問題便緊隨而來。
他們是怎麼進入背甲聖島的?又是怎麼破壞聖樹的?
「」「」「小」「說」「網」「首」「發」「」「」「」「」「」「」「.」「」「」「」
可現實就是,羅蘭德的士兵襲擊了祭典,然後聖樹緊跟著開始燃燒。
事實擺在面前,由不他不信。
而在他身後,那些出身祭司學院、被稱作「聖樹傳統派」的日知者們,同樣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他們中的幾人已經跪在了石階上,將額頭抵住開裂的地面,發誓道:
「聖樹在上……」
「必須讓那些該死的羅蘭德人,付出代價……」
更多人跟著發誓,眼中的懷疑正在迅速被憤怒取代。
馬爾就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安靜地看著那些跪倒在地的同門。
不久前,這裡面還有人還在質疑他提出的戰時議會,認為翡翠之心在以戰爭為藉口干涉其他城邦的傳統。
但現在……
馬爾收回視線,轉頭觀察其餘代表的反應。
巴坎戰團長的反應最為直接,他大步走到庫諾克面前,指向正在燃燒的聖樹,怒聲道:
「看看吧,庫諾克!這就是你們守了三年的中立!最後換來了什麼?」
「你們不肯向羅蘭德拔刀,他們就把刀插進聖樹里。」
庫諾克正在指揮衛兵疏散人群,根本沒有時間與他爭論,只能沉聲道:
「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巴坎冷笑一聲:「救人?等他們把五城的聖樹一棵棵燒光,你再去救那些埋在廢墟里的人吧。」
說完,他轉身離開祭壇,帶著剩餘的豹爪匆匆趕往球場碼頭。
羽蛇塔的阿維什與太陽之眼的伊切爾則站在另一側,隔著混亂的人群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見了同一樣東西:懷疑。
事情發生太巧了。
鱗市的槍聲剛剛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聖樹便在另一側燃燒。
可即使是剛才還指著帕卡爾,聲稱這場戰爭是祭司王自己帶來的伊切爾,此刻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兩個人都不傻。
聖樹正在燃燒,成千上萬的人正在哭泣。
在這個時候質疑羅蘭德到底是不是兇手,不僅不會帶來任何好處,反而會被當做對聖樹毀滅無動於衷。
但那不代表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兩人各自從懷裡取出了一片樹葉。
阿維什那片形似羽毛,邊緣始終有微風環繞。
伊切爾那片則是火紅色的,脈絡之間還有火焰在緩緩流淌。
兩人分別向各自的隨從交代幾句後,便匆匆地離開了祭壇。
這種大事,必須立刻用夢語送回城邦。
見到二人離開,馬爾這才走到帕卡爾身旁,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帕卡爾,別發呆了!」
他指著南方不斷擴散的火光,語氣急促道:
「立刻用夢語稟告祭司王大人,請他派艦隊進入希爾卡湖救災。」
翡翠之心的艦隊就駐紮在希爾卡湖南方的一個小湖中。
按照部署,那支艦隊原本是用來防備羅蘭德的炮艦沿河南下的。
而現在,它是離羅蘭德最近的翡翠之心力量。
帕卡爾像是終於從噩夢中驚醒般,突然站了起來,重新看向那些傷員。
「對……救援……救援要緊!」
「我們的艦隊離最近,船上還有軍糧,必須立刻來救人。」
說完,他從腰間取出一片翠綠色葉片,閉上眼睛,將其緊緊按在眉心。
馬爾站在旁邊,看著那片葉子逐漸亮起,沒有再多說什麼。
現在,距離這場大戲的謝幕,還差最後一位「主角」。
……
半個小時後。
看台上的大部分平民終於被疏散到了球場上的空地上。
日知者們勉強穩住了球場附近的土地,可更遠處的城市仍在不斷下沉。
巡邏船不斷從球場碼頭出發,又載著更多傷員返回。
就在這時,球場入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快讓開!」
人群被強行分開,伊茲科踉蹌著走進了球場。
他的半邊臉全是鮮血,額角還被子彈擦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可他沒有讓任何人攙扶,反而右手死死抓著一名羅蘭德人的頭髮,將那人一路拖過人群。
那人只剩下一隻眼睛還能勉強睜開,兩條腿無力地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
庫諾克看見兒子的模樣,臉色一變,剛想說些什麼。
但伊茲科根本沒有理會父親。
他把灰鳶拖到各城代表面前,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隨後,他手指直直地指向帕卡爾身後的馬爾,聲音嘶啞道:
「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是誰雇了你!是誰讓你們燒毀聖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名羅蘭德人身上。
灰鳶剩下的那隻眼睛這才開始緩慢轉動。
他先是看了看因為憤怒而發顫的伊茲科,又看向始終沒有說話的馬爾。
然後,他突然笑了,還笑很大聲。
「不是你嗎?銀鱷城的……大英雄。」
伊茲科的手頓時僵住了,「你說什麼?」
灰鳶咳出一口鮮血,斷斷續續地說道:
「是你把我們塞進祭典的聖船,是你幫我們調走鱗市的衛兵,也是你告訴我們……什麼時候開槍。」
「你到現在,還以為那只是場戲?」
伊茲科抓著衣領的手越來越緊:
「閉嘴!是馬爾讓你們……」
灰鳶卻只是盯著伊茲科,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你以為我們只會在鱗市開幾槍,讓你帶著衛兵衝進來,再替你演一回英雄?」
「可惜,你不是什麼英雄,你只是……替我們打開城門的人。」
「哈哈……哈哈哈……」
笑聲只持續了幾下便戛然而止。
一名銀鱷衛兵立刻上前,按住他的頸側。
等了片刻後,他抬頭看向庫諾克。
「城主大人,他死了。」
衛兵正準備鬆開手,卻發現灰鳶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很小的木雕,被血浸發黑,只能勉強看出是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鳥。
『他為什麼會帶著孩子的玩具?』
可眼下沒有人注意這個細節。
伊茲科難以置信地看著已經斷氣的灰鳶,手指顫抖地指向馬爾。
「不對……他在撒謊。」
「是馬爾!」
他轉過頭,對著周圍所有人喊道:
「是他讓我聯繫這些羅蘭德人的!他知道這場襲擊,他知道所有事情!」
「夠了!」
打斷他的,卻是一直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的父親。
伊茲科愣愣地看向那雙疲憊的眼睛。
「你清楚自己在指控誰嗎?」
「我當然清楚!他是翡翠之心的人,是他……」
「他是翡翠之心使團的副使!」庫諾克頓時提高了聲音。
在這種場合,當著其餘四座城邦代表團的面,公開指認翡翠之心的副使。
一個不小心,就會鬧成兩個城邦之間的戰爭。
而銀鱷城……顯然承受不起任何一場戰爭了。
庫諾克一字一句道:
「你說他參與毀滅聖樹,證據在哪裡?」
「……」
伊茲科這才意識到,馬爾從始至終都沒有留下證據。
最初建議他借羅蘭德人製造襲擊時,馬爾只是像朋友一樣陪他喝酒,說了句「銀鱷城需要一位英雄」。
安排灰鳶進入聖船、調動巡邏路線、清空鱗市附近衛兵,所有命令最後都是由他本人下達的。
他原以為那是因為立場原因保護兩人。
他現在才明白,那只是為了讓所有證據都指向自己。
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背叛了他、父親不相信他、還有那座從小生活到大的城市,也在他背後緩緩沉進湖裡。
伊茲科終於崩潰了。
「我沒有撒謊!」
他突然將手按向地面,幾根殘存的樹根破土而出,筆直地朝著馬爾腳下竄去。
可如今的地脈早已亂成一團。
根須才剛剛鑽出地面,球場中央就傳來一陣斷裂聲。
剛剛穩定下來的裂縫再次張開,幾名躺在附近的傷員尖叫著向下滑去。
幸好附近的幾名日知者反應快,同時按下雙手,用藤蔓和石柱托住了下沉的地面。
庫諾克的怒吼隨之響起:
「鬧夠了沒有?」
「你還要再拿多少銀鱷城人的性命,來證明自己是英雄?」
「你母親……會怎麼想?」
「……」
這句話像是打碎了伊茲科最後一點幻想,他突然間愣在了原地。
見狀,庫諾克閉上眼睛,深吸口氣,隨後對身旁的銀鱷衛兵下令道:
「解除他的武裝,把他控制起來。」
幾名銀鱷衛兵明顯遲疑了一瞬,可庫諾克沒有改變命令。
「立刻執行!」
衛兵這才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伊茲科的胳膊。
一人在檢查他的衣服時,忽然摸到了一根堅硬的竹筒。
筒口封著黑泥,泥上壓著一枚路蛇行會的擔保印。
馬爾看見那枚印記,第一次主動開口,語氣里還帶著一絲沉重:
「庫諾克城主,您最好親自看看。」
伊茲科的臉瞬間白了。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那是那個叫特庫姆的路蛇行者送進神廟的原信。
他原本覺放在家裡不安全,所以才一直貼身收著。
庫諾克接過竹筒,抽出裡面那張樹皮紙,臉上的神情越來越陰沉。
馬爾一直看著他的表情,等到時候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伊茲科確實告訴過我,他控制了一群羅蘭德人,準備利用他們製造一次可控的襲擊,再由他親手將這些人抓獲。」
四周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馬爾卻沒有迴避,反而抬起頭直視著庫諾克。
「我認為這個計劃危險而愚蠢,也曾經勸他立刻停止。」
「但那些人當時已經進入了銀鱷城,貿然驚動他們,只會讓數十名持槍者散進祭典的人群里。」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片刻,看向已經失去生機的灰鳶。
「現在看來,我錯了,還錯離譜。」
隨後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壓抑發現舊友鑄成大錯後的痛苦。
「我低估了他證明自己的執念,也低估了那些真正潛伏在他身後的羅蘭德人。」
伊茲科拼命搖頭,「不,不是這樣的!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馬爾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只是轉向庫諾克與其他的三城代表,微微低頭道:
「沒有將這件事提前告訴庫諾克城主,是我的失職。」
「等局勢穩定後,我願意接受在場五城代表的共同調查。」
「如果因為我的沉默導致了今日的傷亡,我會承擔應有的責任。」
「……」
其他幾城的代表雖說沒有表態,可他們看向馬爾的目光,明顯比看向伊茲科時少了幾分懷疑。
相比一個隱瞞警告信、私下安排襲擊,又當眾試圖用地脈術攻擊使者的銀鱷城少主。
馬爾此刻的表現,反而更像一個為了防止局勢失控,不不暫時容忍舊友錯誤的受害者。
馬爾繼續說道:
「但在查清真相以前,我建議暫時扣押城內所有的羅蘭德人。」
「他們之中可能還有這人的同夥,也可能有人知道襲擊者是如何進入背甲聖島的。」
庫諾克把那張樹皮紙慢慢卷了起來,看了一眼被架著的兒子,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還在哭泣的銀鱷城人,搖了搖頭道:
「城裡還有至少幾百名的羅蘭德旅客,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把他們全部扣下……」
「羅蘭德,隨時可以借保護僑民的名義開戰。」
馬爾顯然沒有感到意外。
如果不是庫諾克這種畏畏縮縮的性格,祭司王大人也不會下定決心拿銀鱷城開刀了。
他嘆了口氣,轉過身望向南方。
那棵曾經籠罩著半座銀鱷城的聖樹,此刻已經被火焰徹底吞沒。
「借保護僑民之名?」
他重新看向庫諾克,輕輕搖了搖頭。
「庫諾克城主。」
「您真的認為,戰爭……還沒有開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