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52章 是誰打開了城門

  數個小時前,銀鱷聖樹開始燃燒的那一刻,波克塔球場。

  無論是帶著大大小小一眾僕從、占據高處涼棚的碧石之裔。

  還是僅僅帶著妻子和孩子,開開心心來看一場球賽的普通銀鱷城人。

  此刻,都無一例外地看向了南方。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

  剛才還因為鱗市槍聲而騷亂不止的球場,忽然安靜能聽見花瓣落在石階上的聲音。

  那片火光最開始還被煙塵遮擋,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赤色。

  可隨著湖風吹過,濃煙稍稍散開,燃燒的樹冠終於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不可能……」

  然而,直到一根燃燒的樹枝從高處折斷,傳來一聲巨響時……

  所有人這才意識到,那不是什麼幻象。

  尖叫聲還沒有來及響起,腳下的聲音就先一步傳了上來。

  轟隆隆——

  球場的地面開始塌陷。

  靠近南側的一段石階從中間裂開,一名正準備起身的觀眾猝不及防,整條腿都陷進了縫隙里。

  「地面裂開了!」

  「快跑!」

  數萬人同時從座位上站起來,向著最近的出口涌去。

  婦人抱緊孩子,碧石之裔的僕從拼命護住主人。

  前排的人還沒來及邁步,便被後方的撞倒在地。

  扎姆納大祭司立刻轉過身,顧不上再看一眼那棵正在燃燒的聖樹。

  他很清楚,銀鱷聖樹的根須不僅庇護著城市,更支撐著背甲聖島與周圍的湖床。

  現在再不做點什麼,不等人群逃出球場,整座球場就會連帶著上面的上萬人先塌進地下。

  老人深吸口氣,雙手握住木杖,重重地砸向祭壇的石面。

  一圈銀綠色的紋路從杖尖擴散出去,沿著球場下方殘存的根系迅速延伸。

  他試圖喚醒那些已經失去聖樹控制的舊根,讓它們重新纏住鬆動的泥土與石基。

  可過去溫順如同手足的根須,此刻卻變混亂無比。

  地脈的反噬順著木杖衝進身體,老人的手臂劇烈地抖了一下,卻仍舊死死撐住。

  他同時喊道:「所有日知者!穩住腳下的土地!」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帕卡爾身後的翡翠之心日知者。

  綠色的光芒亮起,新生的藤根鑽進石板下的空洞,填補舊根收縮後留下的縫隙。

  隨後,其他城邦的日知者也紛紛出手。

  銀鱷神廟的祭司們伏下身,試圖喚醒底下那些還沒有完全枯死的舊根。

  羽蛇塔的日知者藉助風的力量,將鬆散的泥土層層壓實。

  黑曜石山的人直接從地底升起數根粗大的石柱,托住已經開始傾斜的看台。

  太陽之眼則讓高溫滲入泥土,蒸發其中過多的湖水,把每一道裂口牢牢地固定住。

  五種顏色的光在球場底下交織,球場的下沉速度終於緩慢了下來。

  但地脈紊亂下強行施術的代價同樣驚人。

  一名羽蛇塔的日知者剛剛穩住腳下的土層,便捂住胸口跪倒在了地上。

  扎姆納承受的反噬更為嚴重,鼻孔里甚至流下了兩道鮮血。

  直到確認球場暫時不會繼續下沉後,他緊繃的身體才驟然鬆弛下來,整個人向後倒去。

  「扎姆納!」

  庫諾克城主一把撐住了這位相識幾十年的老朋友。

  老人的雙眼已經失去焦距,鼻孔與嘴角都在向外流血。

  他似乎還想交代些什麼,可嘴唇動了幾下,最終還是徹底失去了意識。

  庫諾克伸手感受了一下他的呼吸,確認還活著後,這才把他交給旁邊趕來的銀鱷衛兵。

  「快帶長老去後面休息,找神廟的醫者照顧他。」

  「老人和孩子優先疏散,再調兩隊衛兵護送各城使者離開看台!」

  「是!」

  命令很快傳了出去,可眼前的混亂遠非幾句話便能平息。

  負責維持秩序的衛兵自己都被涌動的人群擠東倒西歪,站直都困難。

  庫諾克只能讓日知者在看台間升起矮牆,將混亂的人流分開。

  ……

  同一時刻,祭壇邊緣。

  帕卡爾愣愣地望著那棵正在燃燒的聖樹,隨後緩緩蹲下身,顫抖著將手按在了地面上。

  過去幾天,無論身處銀鱷城的哪個地方,他都能感受到銀鱷聖樹的根須。

  那些根像溫暖的河流,日夜不息地在整座城市的下方緩緩流淌。

  可現在,那裡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白。

  羅蘭德人襲擊祭典是假,燒樹才是真?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更多問題便緊隨而來。

  他們是怎麼進入背甲聖島的?又是怎麼破壞聖樹的?

  「」「」「小」「說」「網」「首」「發」「」「」「」「」「」「」「.」「」「」「」

  可現實就是,羅蘭德的士兵襲擊了祭典,然後聖樹緊跟著開始燃燒。

  事實擺在面前,由不他不信。

  而在他身後,那些出身祭司學院、被稱作「聖樹傳統派」的日知者們,同樣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他們中的幾人已經跪在了石階上,將額頭抵住開裂的地面,發誓道:

  「聖樹在上……」

  「必須讓那些該死的羅蘭德人,付出代價……」

  更多人跟著發誓,眼中的懷疑正在迅速被憤怒取代。

  馬爾就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安靜地看著那些跪倒在地的同門。

  不久前,這裡面還有人還在質疑他提出的戰時議會,認為翡翠之心在以戰爭為藉口干涉其他城邦的傳統。

  但現在……

  馬爾收回視線,轉頭觀察其餘代表的反應。

  巴坎戰團長的反應最為直接,他大步走到庫諾克面前,指向正在燃燒的聖樹,怒聲道:

  「看看吧,庫諾克!這就是你們守了三年的中立!最後換來了什麼?」

  「你們不肯向羅蘭德拔刀,他們就把刀插進聖樹里。」

  庫諾克正在指揮衛兵疏散人群,根本沒有時間與他爭論,只能沉聲道:

  「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巴坎冷笑一聲:「救人?等他們把五城的聖樹一棵棵燒光,你再去救那些埋在廢墟里的人吧。」

  說完,他轉身離開祭壇,帶著剩餘的豹爪匆匆趕往球場碼頭。

  羽蛇塔的阿維什與太陽之眼的伊切爾則站在另一側,隔著混亂的人群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見了同一樣東西:懷疑。

  事情發生太巧了。

  鱗市的槍聲剛剛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聖樹便在另一側燃燒。

  可即使是剛才還指著帕卡爾,聲稱這場戰爭是祭司王自己帶來的伊切爾,此刻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兩個人都不傻。

  聖樹正在燃燒,成千上萬的人正在哭泣。

  在這個時候質疑羅蘭德到底是不是兇手,不僅不會帶來任何好處,反而會被當做對聖樹毀滅無動於衷。

  但那不代表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兩人各自從懷裡取出了一片樹葉。

  阿維什那片形似羽毛,邊緣始終有微風環繞。

  伊切爾那片則是火紅色的,脈絡之間還有火焰在緩緩流淌。

  兩人分別向各自的隨從交代幾句後,便匆匆地離開了祭壇。

  這種大事,必須立刻用夢語送回城邦。

  見到二人離開,馬爾這才走到帕卡爾身旁,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帕卡爾,別發呆了!」

  他指著南方不斷擴散的火光,語氣急促道:

  「立刻用夢語稟告祭司王大人,請他派艦隊進入希爾卡湖救災。」

  翡翠之心的艦隊就駐紮在希爾卡湖南方的一個小湖中。

  按照部署,那支艦隊原本是用來防備羅蘭德的炮艦沿河南下的。

  而現在,它是離羅蘭德最近的翡翠之心力量。

  帕卡爾像是終於從噩夢中驚醒般,突然站了起來,重新看向那些傷員。

  「對……救援……救援要緊!」

  「我們的艦隊離最近,船上還有軍糧,必須立刻來救人。」

  說完,他從腰間取出一片翠綠色葉片,閉上眼睛,將其緊緊按在眉心。

  馬爾站在旁邊,看著那片葉子逐漸亮起,沒有再多說什麼。

  現在,距離這場大戲的謝幕,還差最後一位「主角」。

  ……

  半個小時後。

  看台上的大部分平民終於被疏散到了球場上的空地上。

  日知者們勉強穩住了球場附近的土地,可更遠處的城市仍在不斷下沉。

  巡邏船不斷從球場碼頭出發,又載著更多傷員返回。

  就在這時,球場入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快讓開!」

  人群被強行分開,伊茲科踉蹌著走進了球場。

  他的半邊臉全是鮮血,額角還被子彈擦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可他沒有讓任何人攙扶,反而右手死死抓著一名羅蘭德人的頭髮,將那人一路拖過人群。

  那人只剩下一隻眼睛還能勉強睜開,兩條腿無力地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

  庫諾克看見兒子的模樣,臉色一變,剛想說些什麼。

  但伊茲科根本沒有理會父親。

  他把灰鳶拖到各城代表面前,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隨後,他手指直直地指向帕卡爾身後的馬爾,聲音嘶啞道:

  「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是誰雇了你!是誰讓你們燒毀聖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名羅蘭德人身上。

  灰鳶剩下的那隻眼睛這才開始緩慢轉動。

  他先是看了看因為憤怒而發顫的伊茲科,又看向始終沒有說話的馬爾。

  然後,他突然笑了,還笑很大聲。

  「不是你嗎?銀鱷城的……大英雄。」

  伊茲科的手頓時僵住了,「你說什麼?」

  灰鳶咳出一口鮮血,斷斷續續地說道:

  「是你把我們塞進祭典的聖船,是你幫我們調走鱗市的衛兵,也是你告訴我們……什麼時候開槍。」

  「你到現在,還以為那只是場戲?」

  伊茲科抓著衣領的手越來越緊:

  「閉嘴!是馬爾讓你們……」

  灰鳶卻只是盯著伊茲科,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你以為我們只會在鱗市開幾槍,讓你帶著衛兵衝進來,再替你演一回英雄?」

  「可惜,你不是什麼英雄,你只是……替我們打開城門的人。」

  「哈哈……哈哈哈……」

  笑聲只持續了幾下便戛然而止。

  一名銀鱷衛兵立刻上前,按住他的頸側。

  等了片刻後,他抬頭看向庫諾克。

  「城主大人,他死了。」

  衛兵正準備鬆開手,卻發現灰鳶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很小的木雕,被血浸發黑,只能勉強看出是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鳥。

  『他為什麼會帶著孩子的玩具?』

  可眼下沒有人注意這個細節。

  伊茲科難以置信地看著已經斷氣的灰鳶,手指顫抖地指向馬爾。

  「不對……他在撒謊。」

  「是馬爾!」

  他轉過頭,對著周圍所有人喊道:

  「是他讓我聯繫這些羅蘭德人的!他知道這場襲擊,他知道所有事情!」

  「夠了!」

  打斷他的,卻是一直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的父親。

  伊茲科愣愣地看向那雙疲憊的眼睛。

  「你清楚自己在指控誰嗎?」

  「我當然清楚!他是翡翠之心的人,是他……」

  「他是翡翠之心使團的副使!」庫諾克頓時提高了聲音。

  在這種場合,當著其餘四座城邦代表團的面,公開指認翡翠之心的副使。

  一個不小心,就會鬧成兩個城邦之間的戰爭。

  而銀鱷城……顯然承受不起任何一場戰爭了。

  庫諾克一字一句道:

  「你說他參與毀滅聖樹,證據在哪裡?」

  「……」

  伊茲科這才意識到,馬爾從始至終都沒有留下證據。

  最初建議他借羅蘭德人製造襲擊時,馬爾只是像朋友一樣陪他喝酒,說了句「銀鱷城需要一位英雄」。

  安排灰鳶進入聖船、調動巡邏路線、清空鱗市附近衛兵,所有命令最後都是由他本人下達的。

  他原以為那是因為立場原因保護兩人。

  他現在才明白,那只是為了讓所有證據都指向自己。

  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背叛了他、父親不相信他、還有那座從小生活到大的城市,也在他背後緩緩沉進湖裡。

  伊茲科終於崩潰了。

  「我沒有撒謊!」

  他突然將手按向地面,幾根殘存的樹根破土而出,筆直地朝著馬爾腳下竄去。

  可如今的地脈早已亂成一團。

  根須才剛剛鑽出地面,球場中央就傳來一陣斷裂聲。

  剛剛穩定下來的裂縫再次張開,幾名躺在附近的傷員尖叫著向下滑去。

  幸好附近的幾名日知者反應快,同時按下雙手,用藤蔓和石柱托住了下沉的地面。

  庫諾克的怒吼隨之響起:

  「鬧夠了沒有?」

  「你還要再拿多少銀鱷城人的性命,來證明自己是英雄?」

  「你母親……會怎麼想?」

  「……」

  這句話像是打碎了伊茲科最後一點幻想,他突然間愣在了原地。

  見狀,庫諾克閉上眼睛,深吸口氣,隨後對身旁的銀鱷衛兵下令道:

  「解除他的武裝,把他控制起來。」

  幾名銀鱷衛兵明顯遲疑了一瞬,可庫諾克沒有改變命令。

  「立刻執行!」

  衛兵這才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伊茲科的胳膊。

  一人在檢查他的衣服時,忽然摸到了一根堅硬的竹筒。

  筒口封著黑泥,泥上壓著一枚路蛇行會的擔保印。

  馬爾看見那枚印記,第一次主動開口,語氣里還帶著一絲沉重:

  「庫諾克城主,您最好親自看看。」

  伊茲科的臉瞬間白了。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那是那個叫特庫姆的路蛇行者送進神廟的原信。

  他原本覺放在家裡不安全,所以才一直貼身收著。

  庫諾克接過竹筒,抽出裡面那張樹皮紙,臉上的神情越來越陰沉。

  馬爾一直看著他的表情,等到時候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伊茲科確實告訴過我,他控制了一群羅蘭德人,準備利用他們製造一次可控的襲擊,再由他親手將這些人抓獲。」

  四周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馬爾卻沒有迴避,反而抬起頭直視著庫諾克。

  「我認為這個計劃危險而愚蠢,也曾經勸他立刻停止。」

  「但那些人當時已經進入了銀鱷城,貿然驚動他們,只會讓數十名持槍者散進祭典的人群里。」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片刻,看向已經失去生機的灰鳶。

  「現在看來,我錯了,還錯離譜。」

  隨後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壓抑發現舊友鑄成大錯後的痛苦。

  「我低估了他證明自己的執念,也低估了那些真正潛伏在他身後的羅蘭德人。」

  伊茲科拼命搖頭,「不,不是這樣的!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馬爾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只是轉向庫諾克與其他的三城代表,微微低頭道:

  「沒有將這件事提前告訴庫諾克城主,是我的失職。」

  「等局勢穩定後,我願意接受在場五城代表的共同調查。」

  「如果因為我的沉默導致了今日的傷亡,我會承擔應有的責任。」

  「……」

  其他幾城的代表雖說沒有表態,可他們看向馬爾的目光,明顯比看向伊茲科時少了幾分懷疑。

  相比一個隱瞞警告信、私下安排襲擊,又當眾試圖用地脈術攻擊使者的銀鱷城少主。

  馬爾此刻的表現,反而更像一個為了防止局勢失控,不不暫時容忍舊友錯誤的受害者。

  馬爾繼續說道:

  「但在查清真相以前,我建議暫時扣押城內所有的羅蘭德人。」

  「他們之中可能還有這人的同夥,也可能有人知道襲擊者是如何進入背甲聖島的。」

  庫諾克把那張樹皮紙慢慢卷了起來,看了一眼被架著的兒子,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還在哭泣的銀鱷城人,搖了搖頭道:

  「城裡還有至少幾百名的羅蘭德旅客,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把他們全部扣下……」

  「羅蘭德,隨時可以借保護僑民的名義開戰。」

  馬爾顯然沒有感到意外。

  如果不是庫諾克這種畏畏縮縮的性格,祭司王大人也不會下定決心拿銀鱷城開刀了。

  他嘆了口氣,轉過身望向南方。

  那棵曾經籠罩著半座銀鱷城的聖樹,此刻已經被火焰徹底吞沒。

  「借保護僑民之名?」

  他重新看向庫諾克,輕輕搖了搖頭。

  「庫諾克城主。」

  「您真的認為,戰爭……還沒有開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