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看著眼前這個笑沒心沒肺的傢伙，最終還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特庫姆，你……保重。」
「你也是。」
特庫姆擺了擺手，把那件濕漉漉的外套往身上拉緊了些，轉身就鑽進了碼頭後方的水巷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萊昂目送著那道身影離開視線，這才回到蒸汽船的鍋爐旁。
爐膛里的煤已經燒紅，但鍋爐畢竟冷卻了太久，壓力表的指針仍在烏龜爬似地轉動。
照這個速度，至少還再等上十多分鐘，才能達到啟航所需的最低壓力。
這樣顯然太慢了，萊昂實在不確定特庫姆能拖多久。
但那並不意味著他只能在這裡乾等著鍋爐升壓。
他抬起手，對準爐膛下方的進風口。
造風術，起。
嗤——
一股穩定的氣流鑽進爐膛。
原本只是暗紅的煤塊驟然間亮了起來，煙囪里冒出的黑煙也隨之濃重了許多。
萊昂盯著壓力表看了一會，指針轉動的速度果然快了些，估計再過不久就能開船了。
他稍微鬆了口氣，剛準備進船艙看看莫蕾娜的情況。
她剛才嗆了不少水，萬一真出問題……
可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呼喊。
「那裡有煙！」
「碼頭有船在生火，快過去！」
萊昂的腳步瞬間停住。
只見鍋爐煙囪噴出的黑煙正在夕陽下不斷升高，清楚地暴露了蒸汽船的位置。
事實上，無論是萊昂還是特庫姆，都低估了豹爪的專業性。
出城追擊的一共是六個豹爪。
看見那個披著羅蘭德外套的身影鑽進水巷時，他們確實分出了兩人追了上去。
可剩下的四個人並沒有跟著走，而是選擇繞回落日堤外側的檢修渠，一路檢查過去。
最後，他們在出口的石台邊找到了幾串還沒幹透的腳印。
腳印一路向北，指向了衛兵碼頭的方向。
四人立刻沿著腳印摸了過來。
其中一人一抬頭，就注意到了升起的黑煙。
「不好！他們想坐船逃跑！」
四道身影迅速越過碼頭外側的低牆，向蒸汽船的位置快速靠近。
萊昂見狀，立刻俯下身，借著船舷的遮擋向著岸上望去。
來到香檳堡以後，他也惡補過不少翡翠諸城邦的常識，尤其是這些黑曜石山的豹爪。
畢竟這群人常年活躍在羅蘭德的前線，對他來說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老朋友。
走在最前面的兩名豹爪都很年輕，身上只披著輕便的藤甲，後腦則垂著一條編極細的長辮。
那是黑曜石山的「初獵辮」。
每一位通過「巴拉姆之夜」的廝殺、被選入豹爪戰團的黑曜石年輕人，都會留這樣的辮子。
只有在戰場上親手俘獲第一名敵人後，祭司們才會替他們剪斷辮子，承認其成為一名真正的豹爪戰士。
換句話說，這兩個是還沒開張的新手。
另外兩人則完全不一樣。
他們戴著完整的豹首盔，獸口張開的位置正好露出眼睛，肩上還披著深色的獸皮披掛。
那才是黑曜石山真正的精銳。
先前軍列脫軌時，跟隨帕卡爾襲擊他們的豹爪就是這個級別。
當時三名精銳豹爪配合日知者的聖獸附身，差點就撕開了上百名羅蘭德士兵組成的陣地。
如今周圍雖然看不見日知者，但萊昂身邊同樣沒有士兵。
一對四，其中還有兩名精銳。
萊昂悄悄把手背到身後，掌心滲出了一層冷汗。
用塔莎狂笑術先控制住一個？
念頭剛起，他自己就先否決了。
塔莎狂笑術只是一環的心樞法術。
先不說能不能突破這些豹爪經過長期訓練的意志，另外三名豹爪也不可能站在原地看著他完成施法。
其餘的法術，要不就是距離太近，要不就是殺傷力不夠……
萊昂瞥了一眼壓力表，指針還差最後一小段。
可偏偏就是這一小段，讓蒸汽機遲遲無法帶動螺旋槳。
此時，兩名留著初獵辮的年輕豹爪已經主動散開，一左一右朝著蒸汽船緩緩逼近。
兩名戴著豹首盔的老手則停在後方，沒有貿然登船，小心觀察著獵物的動靜。
標準的穩健打法。
新手上前試探，老手在後面負責遠程投擲和封鎖退路。
他們顯然看過那張通緝令，知道眼前的羅蘭德醫生是一名奧法師，不敢輕敵。
「」「」「小」「說」「網」「首」「發」「」「」「」「」「」「」「.」「」「」「」
怎麼辦？
就在萊昂快速思考著有沒有什麼對策時，一隻手突然輕輕拉了一下他。
萊昂回頭看去，只見莫蕾娜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邊。
她披著一條從儲物櫃裡翻出來的舊毯子，濕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閣下……讓我來吧……」
「……」
萊昂一時間沒有回答。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他很清楚莫蕾娜並不喜歡自己的力量。
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抗拒。
也正因如此，在估算雙方戰力時，萊昂從來沒有把她計算在內。
萊昂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莫蕾娜，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莫蕾娜卻搖了搖頭，紫色的眼睛堅定地看著他。
「閣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說完，她就站到了甲板的最前面，夕陽的餘光正好落在她濕漉漉的紫色長髮上。
其中一名帶著豹首的豹爪看清楚她的臉後，腳步明顯頓了一下，顯然是認出了她。
「是她……是那個死眠的怪物！」
黑曜石山的母親們經常用一個傳聞來嚇唬不肯睡覺的孩子。
說是雨林里遊蕩著一個紫發的女人，不好好睡覺的孩子就會被她抓住。
哪怕親人在聖樹下唱上七天七夜的引魂歌，靈魂也無法回歸地脈，回到祖先身邊。
過去，這只是一個用來嚇唬孩子睡覺的恐怖故事。
可現在，故事裡的怪物就這樣站在了他們面前。
四名豹爪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莫蕾娜看著他們，輕聲說道：
「離開吧，我不想殺死你們。」
兩名年輕豹爪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很快反應過來，冷笑道：
「別怕，傳聞中她只能殺死被她碰到的人！」
「我們別靠近她，先拿下那個羅蘭德人再說！」
說完，他借著岸邊的遮擋物，向著蒸汽船的側面緩緩逼近。
同時，後方一名戴豹首盔的老手摘下背後的短矛，手臂向後一拉。
「小心！」
莫蕾娜下意識地轉過頭。
短矛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和準度破空而出，矛尖直取萊昂的胸口。
可就在矛尖即將刺中他的前一刻，一面半透明的法師護甲驟然展開。
鐺——
矛尖狠狠地撞在了護甲上，擦出一連串的火星，最後噗的一聲落進了水裡。
萊昂被衝擊力震後退了半步，但還是穩住了身體。
莫蕾娜看了一眼仍然完好無損的萊昂，悄悄鬆了一口氣。
隨後她重新轉過頭，掃過左右逼近的兩道身影，眼神逐漸冷了下去。
她從來沒有把這份與生俱來的力量當成禮物。
她甚至異常討厭它，討厭它奪走過的每一個願意擁抱她的人，討厭它讓所有人都躲著她走。
可是，如果讓這些人殺死萊昂。
她……更加討厭。
「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
說完，莫蕾娜閉上了眼睛。
往常任何時候，她都會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壓制這股時刻環繞在自己身邊的力量。
時間一久，甚至成為了本能。
她都不需要刻意去想，身體自己就會將死亡緊緊束縛在體內。
但現在……
她不但鬆開了它，反而主動集中精神，推動那股力量向四周擴散。
剎那間，四周的蟲鳴聲……消失了。
緊接著，岸邊那一片原本長異常茂盛的水草，像是被火燒過一般，從根部開始褪色。
翠綠色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毫無生機的灰白。
淺水裡藏著的小魚也跟著一條條翻起肚皮。
死亡順著水面不斷向外擴散，形成了一片沒有任何聲音的死域。
萊昂就站在死域的正中央，後背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就像是，身體在尖叫著告訴他：
危險，快跑。
就在這時，莫蕾娜忽然回過頭瞥了萊昂一眼。
死亡穿過了他的身體，卻像水流繞過一塊礁石，沒有從他身上帶走任何東西。
他還活著，甚至，還有些擔憂看著她……
莫蕾娜最後的一絲猶豫終於徹底消失了。
正在從兩側逼近的年輕豹爪同時停下了腳步。
左側那人剛借著遮擋物，踏進灰白色水草覆蓋的區域，突然感到心臟一緊。
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想要大口呼吸。
可肺里卻像是灌滿了泥土般，無論他怎麼用力都吸不進去半點空氣。
他向前踉蹌了一步，咚的一聲，一頭栽進草叢，再也沒有起來。
另一個豹爪原本已經躍到半空中，正準備從側面翻上甲板。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瞳孔毫無預兆地失去了神采。
四肢脫力，直接砸進了旁邊的淺水裡。
撲通——
水面濺起一片浪花。
一切發生太快了，後方兩名豹爪甚至來不及進行救援。
等他們反應過來時，一股強烈的胸悶和眩暈也已經跟著襲來。
「退後！」
其中一人大吼一聲，向後連續躍出數步。
他剛剛退出灰白水草的邊緣，便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喘了起來。
另一人的反應更快，第一時間就退到了碼頭倉房的後方，只讓半個身體露在外面。
但即使如此，他握著黑曜石刃的手仍然控制不住地顫抖。
兩人看向莫蕾娜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傳言……是真的，甚至更恐怖！
「快發信號！」
其中一名豹爪強忍著胸口的刺痛，從腰間取出一支尾部綁著黑色羽毛的響箭。
嗖——
響箭拖著尖銳的哨聲衝上天空。
不到十幾秒，遠處的城內便傳來一聲長長的號角作為回應。
而另一名豹爪恨恨地看了莫蕾娜一眼，從碼頭另一側迅速離開。
看他離開的方向，顯然是準備通過落日堤返回城內，尋找能夠對付莫蕾娜的日知者。
萊昂和莫蕾娜也看到了，可兩人都無可奈何。
那名留守的豹爪始終停留在死域之外，又用倉房和石牆遮擋身體。
以目前的距離，萊昂手中的一環法術很難造成傷害。
莫蕾娜的領域也無法繼續無限擴張。
僅僅維持了這麼一會，她的臉色就變比剛才更加蒼白。
「閣下……」莫蕾娜的聲音開始控制不住地發顫，「船……好了嗎？我撐不了太久……」
萊昂立刻撲到鍋爐旁。
黃銅錶盤上，指針仍在向前。
再向前一點，只差一點！
遠處已經能夠聽見更多豹爪奔跑時的呼喊聲。
更遠的湖面上，翡翠軍團艦隊發出的號角聲也越來越近。
蒸汽艇上的鍋爐開始劇烈地震動，白色的蒸汽從安全閥附近不斷逸出。
終於……指針進入了最低啟航的壓力區域。
萊昂一把握住節流杆，用盡全力向前推去。
高壓蒸汽在瞬間湧入機器。
沉寂多日的活塞先是艱難地移動了一下，緊接著，連杆開始往復運動。
哐、哐、哐……
船尾的水面逐漸翻動，螺旋槳終於轉了起來。
萊昂見狀，立刻對著一旁的莫蕾娜喊道：
「莫蕾娜，可以了！」
聽到這句話，籠罩在碼頭的死域開始迅速收縮，那股窒息的壓迫感也隨之消失。
與此同時，莫蕾娜的身體晃了一下，整個人向旁邊倒去。
萊昂趕忙接住她，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道：
「沒事了，接下來，交給我吧。」
少女虛脫般地靠在了他的懷裡，額頭緊緊貼著他的胸口。
她能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有些急促，但又莫名讓人安心。
真的……沒有停……
……
守在遠處的那名豹爪也察覺到了死域消失和螺旋槳的聲音。
但他依舊不敢貿然靠近，而是抄起旁邊推著的一隻繩鉤，旋轉幾圈後，朝著船尾的方向用力拋出。
「別想跑！」
鐵鉤划過空中，哐當一聲，精準地掛在了船尾的欄杆上。
與此同時，豹爪立刻將繩索固定在旁邊的木樁上。
繩子立刻繃成一條直線，剛剛開始加速的船身被拽突然一頓。
螺旋槳雖然還在水中轉動，卻只能攪出大片白浪。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豹爪的增援快到了。
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萊昂左手扶著靠在他懷裡的莫蕾娜，轉身抬起右手。
那個豹爪精銳顯然經驗豐富，很聰明地躲在了法術的極限距離之外。
但萊昂不需要打中他。
「atta na！」
一支橙紅色的火焰箭從他的指尖射出，準確地擊中了緊繃的繩索。
繩索先是冒出一陣白汽，隨後迅速變焦黑，最終……
啪——
繩索從中間崩斷，失去束縛的蒸汽船突然向前一竄。
當那名豹爪從碼頭的建築後衝出來時，只來及看見一連串的黑煙。
這時，聞訊趕來的黑曜石豹爪終於出現在了衛兵碼頭附近。
他們有的彎弓搭箭，有的向著正在離岸的蒸汽船投出短矛。
萊昂將節流杆繼續向前推，同時抬起法師護甲，擋住從後方飛來的箭矢。
鐺、鐺、鐺——
幾支箭撞在護盾上，紛紛落入水中。
蒸汽船的速度越來越快。
碼頭上，那些氣急敗壞的豹爪身影也越來越小。
前方是被夕陽染紅的希爾卡湖。
後方是翡翠軍團龐大的艦隊，他們剛準備封鎖整個湖面。
危機暫時解除，萊昂長長地鬆了口氣，這才有空低頭看向自己胸前的「掛件」。
莫蕾娜正縮在他的懷裡，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服，耳根通紅，完全不敢正眼看他。
萊安嘴角一抽，心想這麼怕羞就別抱這麼緊啊。
不過他到底還是沒多說什麼，回頭看向東邊仍在繼續燃燒的銀鱷城。
耳邊，蒸汽機的鍋爐還在不斷轟鳴，驅動螺旋槳將那座通紅的城市推向遠方。
燃燒的聖樹，以及可以預見的、因為仇恨聯合起來的翡翠人……
天知道，他最開始只是想來找金雞納樹的線索啊。
盯著遠處的城市看了一會後，萊昂甩甩頭，不再多想。
他用力握緊操縱杆，同時挪了挪屁股，讓懷裡的莫蕾娜坐更舒服些。
「坐穩了，莫蕾娜。」
「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