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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最後一個瑕疵

  夕陽已經完全沉進了雨林,可銀鱷城的夜晚依舊亮刺眼。

  救援船上的火把鋪滿了整片湖面,從白鱷門一直排到黑暗的最深處。

  而在更遠處,那棵仍在燃燒的聖樹把半邊天空都映成了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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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翡翠軍團的艦船正在逐漸靠近白鱷門。

  最先下船的是糧食、帳篷還有救援用的工具。

  隨船的日知者剛剛踏上岸,便立刻分成數隊,開始加固那些開裂的堤岸。

  哭喊聲漸漸低了下去,甚至有人跪在碼頭上,對著那些綠色的光芒不斷磕頭。

  直到糧食全部卸完,第二批人才走下跳板。

  那是披著藤甲、手持黑曜石長矛的翡翠之心聖樹守衛。

  他們排成兩列,沉默地穿過人群走向白鱷門,接替了早就已經疲憊不堪的銀鱷守衛。

  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覺該攔。

  至少從表面看,這支軍隊是受庫諾克城主邀請,前來救災的。

  ……

  馬爾已經回到了原本所在的水棧中。

  這座水棧依靠浮木支撐,相比於建在湖床上的波克塔球場要安全多。

  馬爾解開扣子,剛把那件沾滿灰塵的祭袍脫下來,身後便響起了一個蒼老的聲音:

  「你是怎麼處理最後那個瑕疵的?」

  馬爾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知道那是誰。

  等他把祭袍搭到木架上後,他才轉過身。

  烏納克長老正端坐在房間角落,濕漉漉的祭袍下擺正不斷滴著水。

  而在他的腰間,則掛著一隻黑曜石匣子。

  馬爾的目光只在匣子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移開了。

  昨天晚上,烏納克把全部的計劃都告訴了他。

  所以他知道那裡面裝著什麼。

  正因為知道,他才不想多看。

  「長老。」

  馬爾低頭行了一禮。

  烏納克只是看著他,等待著他的答覆。

  灰鳶的證詞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伊茲科。

  原本可能被懷疑的翡翠之心,反而變成了一個被銀鱷城少主隱瞞、利用的外來使團。

  烏納克不解道:「你原本只是讓那個羅蘭德人在鱗市開槍,替伊茲科扮演一次襲擊。」

  「可他臨死前,卻主動替你填上了最重要的一塊空缺,為什麼?」

  馬爾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沒有什麼隱瞞的意思:

  「因為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祭典前,我通過聯合航運的渠道查過他。」

  「他平時拿到錢以後從來留不住。酒館、賭桌和女人,只要幾天就能讓他重新變成一個窮光蛋。」

  「但最近這一年,他忽然變很節儉。」

  烏納克的眉毛挑了一下,示意他繼續。

  馬爾繼續道:「聯合航運在香檳堡和周圍幾座城市都有匯款和託運的記錄。」

  「每隔一段時間,灰鳶都會把一筆錢交給同一個中間人。」

  「那些錢最後會被送進一家寄養院,而那裡,有一個十一歲的女孩。」

  烏納克立刻明白了什麼,「那是他的女兒?」

  馬爾點點頭,「對,他和一個妓女的女兒。」

  「灰鳶以為自己隱藏很好,可只要錢還需要流動,就會留下痕跡。」

  「那個寄養院只會撫養孩子到十三歲。等她到了年紀,最好的去處是被送進紡織廠,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直到肺里塞滿棉塵。」

  「運氣差一些……她的養父會把她賣進香檳堡的暗巷,和她的母親一樣。」

  烏納克顯然並不關心一個羅蘭德傭兵的私生女:

  「所以,你買下了他的忠誠?」

  馬爾搖了搖頭。

  「灰鳶那種人沒有忠誠可賣。」

  「我買下的,是他女兒的未來。」

  「祭典開始前,那個女孩便已經離開了香檳堡。」

  「聯合航運為她準備了新的身份,把她送到了銀鱷城,再由我安排船隻把她送到翡翠之心。」

  「灰鳶親眼看著那艘船離開碼頭。」

  「……」

  烏納克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

  「灰鳶已經死了,死人不會回來追問承諾。」

  馬爾卻又搖了搖頭。

  「他完成了自己的部分,我也會完成我的部分。」

  「否則,以後還有誰會相信我給出的未來?」

  「」「」「小」「說」「網」「首」「發」「」「」「」「」「」「」「.」「」「」「」

  「……」

  烏納克不置可否,只是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年輕人。

  過了好一會,老人才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越來越多的翡翠之心軍隊已經進入了銀鱷城。

  聖樹守衛幫助銀鱷衛兵封鎖危險街道,日知者則接管了幾處最嚴重的地脈裂縫。

  物資也在不停地從艦船上卸下,送往臨時救護點。

  一切都井然有序,看不出半點混亂。

  他淡淡道:「馬爾,你是怎麼讓庫諾克自己打開城門的?」

  剛才只是小小的好,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地方。

  他們當然可以直接進入銀鱷城。

  黑曜石山已經按照原計劃控制了三條堤道,銀鱷城的日知者又因城市下沉全被分散開來救災。

  翡翠軍團只需要強行登陸,很快就能控制整座城市。

  但那樣到的,只會是一座被占領的城邦。

  被占領的城市會記仇,而一個未來的帝國,最不需要的就是這種內部的仇恨。

  馬爾走到他身側,看著白鱷門前仍在幫助聖樹守衛的銀鱷衛兵:

  「我只是把他還能保住的三樣東西,擺到了他面前。」

  烏納克微微側過臉,示意他繼續。

  馬爾說道:「第一樣,當然是他最愛的兒子。」

  「伊茲科私自放羅蘭德傭兵進入銀鱷城,又隱瞞路蛇行會送來的警告。」

  「只要公開審判,所有人都會知道,是城主之子親手替襲擊者打開了城門。」

  「庫諾克的威信會毀掉,伊茲科也會被憤怒的民眾撕碎。」

  所以後來他提議,由五城代表暫時組成聯合調查團。

  對外只宣布伊茲科因「嚴重失職」而被解除職務,等待調查。

  雖說不能讓伊茲科恢復自由,卻至少能夠保住他的性命,也給庫諾克留下了足夠的念想。

  「第二樣,是他的鱷紋。」

  「只要庫諾克在文書上蓋印,翡翠軍團就是受到銀鱷城主邀請前來的救援者。」

  「銀鱷衛隊仍然負責城內治安,所有救災命令也要經過銀鱷神廟確認。」

  「至少名義上,銀鱷城仍然由銀鱷人治理。」

  烏納克看著那些正在檢查文書的衛兵,沒有多做什麼評價:

  「第三樣呢?」

  「第三樣,則是這座城市了。」

  「城市仍在下沉,只靠銀鱷城剩下的人手,顯然填不平所有的裂縫,也救不出所有被埋在廢墟下的人。」

  「庫諾克如果拒絕援軍,今夜就會有更多的銀鱷城人死去。」

  「他,不想當這個罪人。」

  「……」

  烏納克盯著馬爾看了很久,久到他幾乎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然後,烏納克那張始終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他很驚喜,也很滿意。

  「很好,我原以為,阿赫金教會你聆聽地脈後,也會把你困在他的樹蔭里。」

  「但現在,是我錯了。」

  「學生可以繼承老師的知識,卻沒必要繼承老師的圍牆。」

  他在馬爾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五座城市遲早要坐在同一片樹蔭下。」

  「等祭司王問起,誰能夠照料那棵尚未發芽的新樹時……」

  「我會說出你的名字。」

  馬爾微微低下頭:

  「現在還只是讓他們坐下。」

  「想讓他們不再離開,還需要更多時間。」

  烏納克卻搖了搖頭。

  「足夠了,你已經比那個滿腦子只有世界樹教義的帕卡爾,好太多了。」

  但就在馬爾還想謙虛幾句時,房門忽然響了起來。

  咚、咚——

  短暫的停頓後,又是一聲。

  咚——

  兩人同時安靜了下來。

  烏納克見狀,轉身走進水棧內側的一間小屋中。

  馬爾等到門完全關上,這才重新披上一件乾淨的祭袍,走過去打開房門。

  門外站著一名渾身濕透的豹爪。

  馬爾認識這個人,是巴坎最信任的幾名部下之一。

  尋找那個叫萊昂的羅蘭德人的任務就是他親手交給這個人的。

  如今對方孤身返回,顯然是出了問題。

  「出什麼事了?」

  豹爪單膝跪下,低頭道:

  「大人,那個叫萊昂的羅蘭德人……跑了。」

  馬爾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你們這麼多人,抓不住一個區區一環奧法師?」

  那名豹爪立刻解釋道:

  「他、他從落日堤外搶走了一艘蒸汽快艇,衝出了希爾卡湖。」

  「而且……我們路上還死了兩個弟兄。」

  「那個死眠的怪物就在他身邊,她只是站在船上,附近的水草就全部枯死了,我們的人剛剛靠近也倒下了。」

  馬爾的眉頭皺更緊了。

  他當然知道莫蕾娜,這女人還是他順路從翡翠之心帶到銀鱷城來的。

  後來他也看過報告,說是她一直獨自居住在城東,除了偶爾替人處理屍體外,幾乎從不靠近其他人。

  久而久之,他也就把這人拋在了腦後。

  但想到這裡,他忽然發現了哪裡不對。

  「不對,你們的人死了,那個羅蘭德人呢?他沒死?」

  豹爪臉上殘留的恐懼更加明顯了:

  「問題就在這裡,他就站在那個怪物身邊,但什麼事都沒有!」

  「……」

  馬爾盯著豹爪,似乎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因為恐懼而誇大其詞。

  過了好久,他才緩緩道:「你們沒追上去?」

  豹爪臉上露出了一絲委屈:

  「他們坐的是羅蘭德的蒸汽艇,我們只能划船,怎麼可能追上?」

  「隊裡的日知者……地脈現在亂成那樣,他們根本不敢用地脈術追船。」

  馬爾沉默片刻,最終沒有責罰他。

  「重新召集人手,沿湖岸和銀鱷河繼續追蹤。」

  「但不要再靠近他們,只要確認他們的方向。」

  「是!」

  豹爪起身行了一禮,轉身消失在木棧的黑暗裡。

  馬爾關上門,回到裡屋,將豹爪的報告複述了一遍。

  烏納克聽完後也皺起了眉。

  那個世界樹預言之人,就這麼跑了?

  「世界樹的預言兩次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現在,他又能從死亡本身手裡活下來。」

  「這已經不是什麼巧合了。」

  說實話,原本他並沒有把萊昂看太重要。

  畢竟根據馬爾調查出的資料,對方只是一個剛從奧法學院畢業的一環奧法師。

  即使在醫學方面有些天賦,也終究只是一個年輕人,不是那些四環五環的奧法教授。

  他實在是想不通對方能翻起什麼風浪。

  可現在……

  烏納克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絲不安,卻又說不出這份不安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他將手掌緩緩按在黑曜石匣上。

  石匣也隨之震顫起來,像是……裡面的世界樹種子在回應他的某種預感。

  「你也在害怕嗎?」

  烏納克自言自語道:「看來,灰鳶並不是最後一個瑕疵……」

  隨後,他毫不猶豫地走到水棧中央,在一塊木板上輕輕一踩。

  咔噠——

  水棧下方的木板向兩側緩緩分開,露出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水道。

  馬爾明顯愣了一下,「長老,您要親自去追?種子怎麼辦?」

  馬爾看向他腰間的黑曜石匣,匣子裡再次傳出一陣極輕的震顫,隨後又安靜了下去。

  「它才剛吞下一整棵聖樹,現在還分不清自己是種子,還是原來的銀鱷聖樹。」

  「除了我,沒人能讓它安靜下來。」

  說完,他的身體已經有一半沒入了水道。

  「城裡的裂縫該怎麼處理,你已經學會了。」

  「至於逃出圍牆的那一株雜草……就交給我們這些老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