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仍在暗渠里不斷狂奔。
萊昂一手抓著牽引繩,一手摟住莫蕾娜,被湍急的水流沖東倒西歪。
肩膀剛撞上左側石牆,下一股水浪又把兩人推向右邊。
他的膝蓋磕到了石壁上的一處凸起,疼他差點鬆手。
至於莫蕾娜,她已經沒力氣掙扎了,正軟軟地靠在萊昂懷裡。
但她的雙臂卻依舊死死抱著醫療箱。
箱子頂在兩人中間,幾次被水流撞向外滑,又被她重新抱緊。
萊昂低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裡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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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皮哪有人重要!
可他也知道,現在去掰她的手指,怕是比再割一次衣服還費勁。
萊昂只好放棄了念頭,默念了一句咒語。
半透明的法師護盾迅速展開,把身旁的莫蕾娜也一併罩了進去。
下一秒,一塊斷木直直地撞了上來。
咚——
衝擊全被法師護甲擋了下來,只在他的背上留下了一記悶響。
萊昂趁勢鬆開繩子,借著反衝力往前一蹬。
不幸中的萬幸,前方已經出現了一片模糊的紅光。
萊昂咬緊牙關,拉住最後的一段牽引繩。
嘩啦——
兩人像沖馬桶般,一齊被衝出了暗渠,重重地摔進了外側的水池中。
萊昂立刻浮上水面,大口喘了兩下,拖著莫蕾娜游向池邊的石台。
少女軟綿綿地攤在石板上,濕透的斗篷緊緊貼著身體。
隱約間,甚至還能看見下面的紫色內衣。
萊昂只是掃了一眼,就乖乖把視線挪開了。
現在顯然不是欣賞這幅光景的時候。
「莫蕾娜!」
萊昂拍了拍莫蕾娜的肩膀。
沒有反應。
他立刻跪了下來,一手托住她的後頸,另一隻手迅速抹開她口鼻處的泥水和水草。
一、二、三……
數到第四秒時,少女的肩膀突然抽動了一下。
「咳……咳咳咳!」
莫蕾娜側過頭,劇烈咳嗽起來,渾濁的水也跟著從她的嘴角流出。
萊昂這才鬆了口氣。
還好,要是這樣還醒不過來,他就上人工呼吸了。
「莫蕾娜?」他拍了拍她的臉頰,「能聽見我說話嗎?」
莫蕾娜緩緩睜開了眼睛。
夕陽……好刺眼。
萊昂就蹲在那片紅光里,滿臉焦急地看著她。
可她的腦海里卻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個念頭反覆迴蕩著:
『完了……他碰到我了……』
哪怕隔著濕漉漉的衣服,她也能感覺到萊昂手掌傳來的溫度。
死亡會順著那一點的接觸,爬進他的身體,剝奪他呼吸的權利。
自己,又要回到那種一個人的生活中去了……
一個人趕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對著一盆快死的仙人掌發牢騷。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現在只是想上一遍,她的胸口卻比剛才嗆水時還要疼。
但下一秒……
「莫蕾娜!」
萊昂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莫蕾娜打了個激靈,渙散的視線終於重新聚焦,落到了他身上。
萊昂的胸口仍在不斷起伏。
臉色也只是因為疲憊有些蒼白,並沒有出現死亡前的那種灰敗。
愣了很久,她才沙啞道:
「閣下……您……還活著?」
萊昂被她問一愣,「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吧?」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反應過來了,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掌,又看看莫蕾娜。
兩個人同時陷入沉默。
萊昂當然知道莫蕾娜的觸碰意味著什麼。
為什麼自己沒事?
「」「」「小」「說」「網」「首」「發」「」「」「」「」「」「」「.」「」「」「」
是莫蕾娜的能力失效了?
還是說,因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時已經死過一次,所以現在出bu了?
萊昂暫時想不出答案。
就在這時……
「我說兩位,現在恐怕不是互相盯著看的時候吧?」
萊昂和莫蕾娜同時抬起頭。
特庫姆正站在一旁,一臉古怪地看著他們。
萊昂這才回過神,站起身問道:「特庫姆,船的情況怎麼樣?」
「火已經燒起來了,鍋爐也開始預熱,但壓力還沒有升夠。」
特庫姆回頭看了一眼堤外,擔憂道:
「但我不敢保證那些豹爪什麼時候摸過來。剛才堤口那邊吹了兩次號角,估計是在喊人。」
一旁的莫蕾娜聽到他的話,也知道時間緊迫,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
可她才經歷了缺氧和溺水,雙腿剛剛用力就軟了下去。
萊昂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肌膚相觸的那一瞬間,莫蕾娜只覺腿更軟了。
「閣下,我……我可以自己走……」
她低著頭,聲音小几乎聽不見。
萊昂無語地瞥了她一眼,直接蹲到了她面前,背對著她道:
「快上來,現在不是強撐的時候。」
「有問題,等我們上了船再想。」
「……」
莫蕾娜望著他的後背,遲遲沒有動作。
過去,她從來沒有這樣接近過一個活人。
即使戴著手套,她也會儘量與所有人保持距離。
更不用說像現在這樣,把整個身體貼在另一個人身上。
但遠處已經傳來了模糊的呼喊聲。
莫蕾娜最終還是俯下身,輕輕趴在了萊昂的背上。
雙臂有些僵硬地繞過他的肩膀,手掌則小心避開裸露的皮膚,只敢抓住衣領附近的布料。
萊昂托住她的大腿,一使勁就站了起來。
溫熱……
莫蕾娜的腦子裡忽然只剩下了這個詞。
即使隔著兩層被水浸透的衣服,她仍然能夠清楚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溫度。
莫蕾娜的思緒逐漸變混亂了起來。
他為什麼沒有死?
是因為在水裡,所以自己的力量失效了?
又或者……萊昂真的與眾不同?
她好想再碰一下他的皮膚,好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瀕死時產生的幻覺。
可她又害怕那只是一場短暫的意外。
萬一下次,他真的倒下了呢?
可萬一……
莫蕾娜只能把臉埋更低些,聽著萊昂有力的心跳聲,努力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
衛兵碼頭就在換閘渠的北側不遠處。
平日裡這裡至少留著兩名值守的銀鱷衛兵,負責看守扣押的船隻。
可現在,這裡空無一人。
畢竟現在整座銀鱷城都在下沉,誰還顧上看船。
那艘被扣押的羅蘭德蒸汽艇就在碼頭的最外側。
船身大約十米長,前後甲板都十分狹窄。
中間是一個低矮的小船艙,後方則是鍋爐和蒸汽機組。
船上的煙囪已經冒出了黑煙,鍋爐壓力表的指針正在緩緩轉動。
萊昂背著莫蕾娜登上甲板,先將她送進了船艙。
船艙內的空間很小,只有兩張固定在牆邊的小床和一隻儲物櫃。
「快,把衣服脫了。」
把莫蕾娜放到床上後,萊昂脫口而出。
莫蕾娜身體一僵,連因為溺水而顯有些蒼白的臉頰都重現泛起了嫣紅。
「閣下,在……這裡?」
萊昂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有多大歧義,連忙補充道:
「我的意思是,你找找船艙里有沒有毯子,先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擦乾。」
「你剛才嗆了不少水,如果出現胸口疼痛或者一直咳嗽,馬上叫我。」
莫蕾娜這才低下頭,聲音小几乎聽不見:
「……嗯。」
見狀,萊昂點點頭,轉身走向艙門。
身後,莫蕾娜下意識地伸出手,似乎是想拉住他。
可就在快要碰到的時候,她又突然猶豫地停住了。
艙門「咔噠」一聲合上,狹小的船艙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莫蕾娜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
看著看著,她忽然就想起了伊妮的父親,那位老人臨終前的願望。
「希望將來有一天,有人能夠賜予您肆意擁抱的權利。」
想到這裡,少女慢慢地收攏了手指,抱緊懷裡的醫療箱,將額頭抵在了冰涼的箱蓋上,喃喃道:
「萊昂……萊昂……」
……
甲板上,萊昂當然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他正在接受特庫姆的緊急崗前訓練。
特庫姆指著鍋爐側面的玻璃水位管,對著萊昂語速飛快道:
「看這裡,這裡面的水不能掉到底。要是看不見水,就立刻把火壓下去,否則鍋爐會炸。」
他又拍了拍駕駛位置旁的一根金屬杆。
「這是節流杆,往前推,蒸汽就會進入機器。」
萊昂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剩下的裝置。
小型蒸汽艇的結構遠沒有大型商船複雜。
壓力表、節流杆、船舵……
再加上用於控制燃燒和進水的幾個閥門,便構成了最基本的駕駛系統。
萊昂很快記住了幾個最重要的操作。
至於真正駕駛怎麼樣,那就只能等船開起來以後再說了。
交代完這些後,特庫姆重新拿起鐵鏟,又往裡面添了幾塊煤。
萊昂看著他的背影,臉色逐漸變複雜了起來。
說起來,特庫姆不過是他在維蘭日的集市上,偶然撞見的一個路蛇行者。
再特殊點,就是一個脖子腫說話都費勁的草藥商。
誰能想到,他們後來會一起進入雨林對付匪徒,又卷進焚毀聖樹的陰謀。
最後,還要從一座正在下沉的城市裡逃出去。
萊昂仔細想了想,最後還是問道:
「特庫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香檳堡?」
特庫姆的動作慢了下來,萊昂繼續說道:
「你幫助了一個被通緝的羅蘭德人,豹爪未必會放過你。」
他雖說現在還算不上什麼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但保住一個維蘭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跟你去香檳堡?」
特庫姆放下鐵鏟,回頭望向正在下沉的銀鱷城。
落日已經快要完全沉入湖面,遠處的房屋有大半泡進了水中,燃燒的聖樹更是只剩下了一片巨大的黑色輪廓。
他苦笑一聲:「我當然想去,至少香檳堡的房子,不會睡著睡著就掉進湖裡。」
可笑過以後,他的神情又慢慢黯淡下來。
「但是伊妮還在城裡,我母親也在那裡,還有我哥哥留下的兩個孩子。」
「我要是跟著你逃了,黑曜石山找不到我,就會去找他們。」
「所以我不能走,也不敢走。」
「……」
萊昂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以金雞納樹的重要性,肯定會驚動羅蘭德的本土,甚至是其他列強。
元帥也會派大軍拿下銀鱷城這個原產地,到時候,自己完全可以帶兵過來接走他們。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因為現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突破湖面的封鎖,活著離開這裡。
兩人沉默了一會。
就在萊昂還想說些什麼時,遠處忽然傳來幾陣豹爪的呼喊聲。
特庫姆臉色一變,「是豹爪,他們快找到這裡了。」
緊接著,更遠的湖面上,又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萊昂和特庫姆同時扭頭望去。
希爾卡湖的南邊,一艘艘船首雕著盤曲根須的大船,正越過湖口,駛入銀鱷城。
夕陽和火光間,隱約能看到甲板上穿著翠綠色藤甲的戰士。
毫無疑問,是翡翠之心的「救援」艦隊到了。
萊昂看著那支正在進入希爾卡湖的艦隊,更加確定了今天發生的一切絕不是偶然。
銀鱷聖樹才燃燒了幾個小時,翡翠之心的軍隊就已經到了城外。
如果是臨時起意的話,時間上根本對不上。
除非……他們在災難發生前就等在了附近。
特庫姆也盯著那片燈火看了一會,深吸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著萊昂道:
「萊昂,把你的外套給我。」
萊昂明顯愣了一下,「你想做什麼?」
特庫姆從他手裡接過那件濕漉漉的外套,嫌棄地擰了一把水,隨後把外套往自己身上一披。
「他們要找的是一個穿羅蘭德衣服的年輕醫生。」
「天馬上就黑了,離遠一些誰也分不清。」
萊昂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把他們引開?」
但隨即,他就皺起了眉頭。
「特庫姆,他們可不是普通的衛兵,那些人是黑曜石山的豹爪精銳。」
脫軌那夜,帕卡爾和他的三位豹爪給他留下的印象可謂是深刻。
那種速度……普通人根本跑不掉。
特庫姆隨即把外套的領口拉高,遮住了半張臉,對著水面看了一番。
兩個人的身形本就相差不大,外套又大,從遠處看不出多少區別。
特庫姆滿意地點了點頭,指了指腳下這一片縱橫交錯的水道,笑道:
「萊昂,他們是豹爪沒錯,可這裡同樣是銀鱷城。」
「我從八歲起,就在這些水溝里偷別人家的魚。」
「黑曜石山那些山里人想在這裡追上我,那先問問這座城認不認識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