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落日堤的南側。
四道身影悄悄探出牆角,四下看了一番,確認沒有跟蹤的豹爪後,這才閃身進入一座低矮的院子中。
院子從外面看去平平無,要不是阿坎帶路,萊昂恐怕只會把這裡當成一間普通的雜物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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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有一座方形的水池,水池一側就緊貼著落日堤的石牆。
布滿青苔的牆根處開著一個半圓形的洞口,寬度勉強能容納一艘獨木舟通過。
阿坎壓低聲音解釋道:
「這裡就是換閘渠,每次外面的水門損壞,衛隊都會從這裡更換閘木,順便檢查堤壩內部的情況。」
萊昂仔細地看了一番洞口,發現洞口旁的石壁上還留著一道道淡白色的水垢。
最明顯的一道距離洞頂足足有一米多高,可現在……
湖水已經漫過了那道痕跡,並且還在沿著石壁向上爬。
銀鱷城還在不斷下沉,沒人知道什麼時候,這條暗渠就會被完全淹沒。
想到這裡,萊昂快步走到牆邊,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向外望去。
不遠處就是落日堤的入口。
幾十名豹爪占據了道路的正中央,黑曜石短刃毫不掩飾地掛在腰間。
原本負責守衛堤道的銀鱷衛兵則被迫退到兩側。
阿坎同樣從縫隙向外看了一眼,語速飛快道:
「他們還沒有找到這裡,但還是不能耽擱太久。」
說完,他轉身走到水池旁,將一艘蓋在舊帆布下面的獨木舟拖了出來。
船很小,最多只能擠下兩個成年人。
船舷上還沾著乾涸的淤泥,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了。
但怪的是,沒有船槳。
阿坎似乎是看出了萊昂的疑惑,解釋道:
「暗渠裡面太窄了,不能划槳,靠牽引繩自己把船拖過去。」
特庫姆檢查了一番船身,確定沒有漏洞後,這才對著阿坎問道:
「話說,你們放船的那個碼頭離出口多遠?」
「不遠,出了暗渠,再向北劃一小段就是了。」阿坎回答道。
「那艘快艇要是還沒有被黑曜石山的人發現的話,應該就停在那裡。」
特庫姆想了想,繼續道:
「這樣,要不我跟你先過去。我去檢查船還能不能開,你把獨木舟拉回來,再接萊昂和他的助手。」
阿坎也覺這樣挺妥當的,將獨木舟推入水池,率先跨了進去。
特庫姆跟著阿坎躺到了船頭。
但臨走前,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萊昂:
「萊昂,要是船還在的話,我就在出口等你們。」
萊昂忍不住問了一句:「船要是沒了呢?」
特庫姆認真想了一下,鄭重道:
「那我就回來陪你們一起被抓,至少路上還能有個翻譯。」
「……」
萊昂的嘴角微微抽搐,「我可謝謝你啊。」
阿坎顯然沒有理會兩人的拌嘴。
他一把抓住石壁旁的牽引繩,向後用力一拉,同時喊道:
「低頭!」
特庫姆立刻趴下,不再出聲。
獨木舟緩緩鑽進半圓形的洞口,黑暗很快將兩個人最後的身影吞沒。
……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大約十分鐘後,暗渠里終於傳來一陣木頭與石壁的摩擦聲。
萊昂立刻走了過來,伸出手道:「對面情況怎麼樣?」
阿坎接著他的手撐起身體,說道:
「外面暫時沒有看到豹爪,鍋爐也沒有壞,特庫姆已經開始生火了。」
「但那艘船停了好幾天了,鍋爐啟動需要時間。」
萊昂心裡鬆了口氣。
只要船還在,那問題就解決了一半。
莫蕾娜懷裡抱著醫療箱,率先踏進獨木舟,萊昂也緊跟著坐進船尾。
但是在躺下前,他還有一個疑問:
「對了,你怎麼辦?」
阿坎搖搖頭,指向換閘渠的渠門,解釋道:
「我把遮擋洞口的閘板放下來。否則豹爪只要進來看一眼,就知道有人走了換閘渠。」
萊昂點點頭,「多謝。」
阿坎擺了擺手,「是隊長讓我送你們出去的,真要謝,未來再回來謝謝他吧。」
說完,他用力一推,把載著萊昂和莫蕾娜的獨木舟推進了暗渠。
「」「」「小」「說」「網」「首」「發」「」「」「」「」「」「」「.」「」「」「」
……
剛開始,萊昂還能看見水面反射的夕陽紅。
可隨著獨木舟的不斷深入,四周很快便徹底黑了下來。
下一秒,一團白色光球出現在了萊昂的指尖,隨後緩緩飄向船頭。
舞光術的光芒照亮了周圍,萊昂這才能看清水渠內的全貌。
說實話,這裡比他想像的還要低矮。
頭頂是發黑的石拱,最高處才不過半米。
一枚枚鏽蝕的鐵環被固定在右側牆壁上,粗大的牽引繩從環中依次穿過。
有幾段繩子已經腐爛了,表面長滿了深綠色的水藻。
萊昂抓住繩索,向後用力一拉,獨木舟向前滑出一段距離。
莫蕾娜也跟著伸出手,準備抓住前方的繩索。
但萊昂發現,她的動作明顯比平時僵硬多。
「莫蕾娜,怎麼了?」
「……」
莫蕾娜忽然抓住萊昂的袖口拉了一下,小聲道:
「閣下,能不能……讓它再靠近些……」
萊昂聞言,怪地看了她一眼。
莫蕾娜的呼吸明顯比平時急促了些,眼神也開始不安地四處亂晃。
原來……她害怕這種地方。
不,或許她怕的不是黑暗本身,只是害怕被獨自留在黑暗裡。
萊昂心中瞭然,加大了舞光術的輸出。
白色光球又亮了一些,幾乎是貼著莫蕾娜的肩膀。
「這樣可以嗎?」
莫蕾娜的肩膀這才放鬆了一點。
「好多了……謝謝……」
兩人開始交替拉動繩索,獨木舟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滑行。
……
與此同時,檢修水池旁。
阿坎目送著獨木舟徹底消失,這才轉過身,抓住控制閘板的繩索。
咔——
沉重的舊閘板順著石槽緩緩落下。
阿坎剛把繩索繫緊,轉身準備離開。
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在這裡!別讓他們跑了!」
阿坎臉色一變,轉身踩上一堆閘木,試圖翻過不遠處的矮牆。
可他的手指才剛剛碰到牆沿……
唰——
一根藤蔓突然從地面鑽出,纏住了他的腳腕,把他整個人拽了下來。
阿坎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還沒等他爬起來,兩名豹爪戰士已經衝進了院子,按住了他的肩膀。
為首者,正是此前出現在救護點的豹爪隊長。
「那個羅蘭德人在哪裡?」
阿坎掙扎了兩下,發現無法擺脫後,只能咬牙說道:
「我不知道,他們自己離開的救護點,我只是回來檢查水閘。」
豹爪隊長皺著眉盯著他看了幾秒,視線緩緩掃過水池旁的泥地。
那裡留著幾對新鮮的腳印,還有一道獨木舟拖進水中的長痕。
「檢查水閘?」
他冷笑一聲,隨後看向隊伍里,一名披著石灰色披肩的年輕人。
「他們從哪裡跑了?」
那位年輕人立刻走上前,將木杖輕輕抵在地面上。
他的木杖頂端沒有常見的藤葉,而是鑲嵌著一塊黑曜石。
毫無疑問,是黑曜石山的日知者。
一圈土黃色的紋路迅速沿著地面擴散。
片刻後,他才睜開眼睛,伸手指向閘板後的洞口。
「石牆後面是空的,有一條通道,裡面還有人在移動。」
豹爪隊長臉色一變,一把揪住阿坎的衣領,將黑曜石刃抵在他的喉嚨上。
「說,他們進去多久了?」
阿坎感受到刃尖的冰涼,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他確實奉隊長的命令來幫助萊昂,但這不代表他願意為了一個只見過幾面的羅蘭德人,把命丟在這裡。
說實話,能夠把人安全送進暗渠,他已經完成了命令。
「有……有一段時間了。」
「多久?」
「……十幾分鐘。」
「該死!」
豹爪隊長一把推開了他,快步走到了水池旁。
「給我把閘板抬起來!」
幾名豹爪立刻拉動繩索,沉重的閘門緩緩升起,露出後方低矮的洞口。
可除了一根延伸進黑暗的牽引繩外,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豹爪隊長只是探頭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們根本不可能游過去。
旁邊有人提醒道:「隊長,我們可以去堤道另一邊堵他們。」
豹爪隊長立刻轉身道:「好,你帶五個人去落日堤外側,他們要是從堤口出來,直接拿下。」
「是!」六名豹爪迅速離開院子。
豹爪隊長重新看向那名隨隊的日知者。
「你能不能把他們逼出來?」
日知者觀察了一番牆體結構,又抬頭看向檢修水池的上方。
換閘渠緊貼著落日堤,上方就是用來調節水門高度的閘池。
只要控制好力度,從上方頂開一道裂縫,積水便會湧向出口,把裡面的人衝出去。
日知者點了點頭,「可以,我只需要打開一條縫……」
話音未落,他舉起木杖,用力砸向地面。
咚——
土黃色的紋路迅速鑽進石牆,同時,石牆發出一陣輕微的震動。
正常情況下,這種事對一名黑曜石山的日知者而言並不困難。
石頭不會反抗,土地也不會說謊。
可就在他的力量觸及地脈時,突然,一股混亂的波動從下方涌了上來。
日知者的表情驟然一變。
「不好……是地脈紊亂……」
他想要收回力量,但晚了。
下一秒……
轟——
水池的中央突然鼓起一個巨大的水包,積水衝破隔水牆,湧進了換閘渠。
……
啪嗒……
一塊細小石屑從頭頂掉落,落在萊昂身邊的水面上。
萊昂下意識抬起頭,看向震動的地方。
「怎麼又在震動?」
銀鱷城仍在下沉,堤壩內部出現裂縫並不怪。
可下一秒,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咔——
一聲斷裂聲突然從暗渠後方傳來。
與此同時,原本近乎靜止的水面開始自行流動。
幾片爛葉從後方向前漂來,速度越來越快。
緊接著,一股水流撞上了獨木舟的船尾。
萊昂的臉色瞬間變了。
暗渠本身沒有水位差,水不應該自己流動。
除非……後面有大量的水正在灌進來。
萊昂一把抓住牽引繩,用盡全力向後拉。
「快拉,後面出事了!」
莫蕾娜顧不上多問,立刻抓住前方的繩索。
獨木舟在水面上快速滑行。
身後的水流越來越急。
剛開始只是輕輕地推著船尾,但很快就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撞擊。
「前面有彎!」莫蕾娜忽然提醒道。
萊昂抬頭看去,發現暗渠在前方十幾米處向左來了個急轉彎。
萊昂迅速判斷道:「減速來不及了,抓緊!」
獨木舟被水流推著衝進彎道,船頭擦過左側石牆,發出一聲悶響。
整個船身都跟著劇烈晃了一下,但還是勉強轉了過去。
萊昂才剛鬆一口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更加猛烈的水聲。
「不好!是洪峰。」
話音剛落,水浪便重重地撞上了船尾。
砰——
獨木舟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腳般,船身在瞬間橫了過來。
右側船身撞上石壁,萊昂只來及抓住莫蕾娜的斗篷……
下一秒,冰冷的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
莫蕾娜不知道自己在水裡翻了幾圈,上下左右已經徹底混在了一起。
濕透的斗篷和長裙迅速變重,像是無數雙手,拽著她向黑暗沉去。
她試圖划動手臂,卻發現,身體好像被什麼東西拉住了。
回頭一看,她的裙擺掛在了牆上的舊鐵鉤上。
水流不斷衝擊她的身體,她越掙扎,裙擺便纏越緊。
口鼻中灌進了泥水,胸口也越來越悶。
但即使如此,她依舊死死抱著懷裡的醫療箱。
『不能丟,那是閣下……救人的東西……』
莫蕾娜的意識逐漸變模糊了起來,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只剩下死人的城市。
就在這時,一團光芒在水下亮了起來。
翻滾的泥沙間,一縷紫色的長髮正隨著水流不斷飄動。
萊昂看見她了。
他一隻手抓著石壁上的牽引繩保持穩定,另一隻手奮力撥開水流,朝著莫蕾娜游去。
伸手拉了一下,紋絲不動。
他立刻放棄了硬拽,拔出腰間的小刀。
水流讓刀刃很難控制,他只能放棄牽引繩,抓住那層被掛住的布料,再慢慢地割開。
割到第三下時,布料終於開始撕裂。
失去束縛後,莫蕾娜立刻就被水流向前捲去。
萊昂趕緊游到她身旁,一把摟住了她。
皮膚相接的瞬間,他根本沒有時間思考這意味著什麼。
莫蕾娜卻像是被燙到一樣,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模糊地睜開眼睛,看見的除了渾濁的湖水外,就只剩下萊昂近在咫尺的臉。
他……碰到自己了……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