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小時前,香檳堡,聖百合醫院旁的小屋。
「為什麼不能直接派兵?」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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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雅的雙手重重地拍在了亨利上校面前的桌子上。
桌上的墨水瓶跟著晃了幾下,眼看就要倒下……
亨利連忙扶住瓶子,防止墨水沾到好不容易寫完的報告上。
隨後,他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黎雅修女,這裡是元帥休養的地方,請你小聲一點。」
黎雅雙手仍按在桌邊,青綠色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萊昂可是為了你們的士兵,才去銀鱷城找庫納希樹的。」
「現在他遇到了危險,你們卻什麼都不做?」
聽到這裡,亨利先是把墨水放遠了些,這才瞥了她一眼,問道:
「是誰告訴你,萊昂在銀鱷城遇到了危險的?」
「……」
黎雅一愣,氣勢頓時一泄,過了好一會才小聲道:
「我……通過某種方法知道的……」
「那麼,具體是哪種方法?」亨利追問道。
黎雅再次沉默了下來。
亨利等了好幾秒,見她還是不肯解釋,這才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位年輕的修女他當然認識。
自從萊昂接手聖百合醫院,請來這幫圖爾的白荊棘修女後。
這位年輕修女幾乎每天都待在醫院裡。
餵水、換藥、照顧那些連戰友都嫌棄的維蘭熱傷員。
聖百合醫院的死亡人數能降下來,她至少占了一半的功勞。
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地跑到他這裡要求調兵。
可問題是……
無論他願不願意相信,軍隊都不能僅憑她的一句話,就越過銀鱷河的界線。
亨利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
「黎雅修女,你至少告訴我萊昂遭遇了什麼。」
「有人襲擊他?還是銀鱷城扣押了他?還是說你收到了求救信?」
「調動一個營的兵力越過界線,我至少需要一個說過去的理由。」
黎雅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亨利嘆了口氣。
「那麼,你要我在調兵命令上寫什麼?」
「因為一名圖爾的修女感到不安,所以羅蘭德軍隊準備進入一座中立城市?」
黎雅無法反駁。
她當然明白亨利的道理。
但她要怎麼告訴他?
難道說,自己其實是靠著七誓神的警告才模糊感應到的?
可問題是,她的身份是圖爾同盟的最高機密。
除了教皇、現任白銀聖女和她的少數親信外,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至少,現在不能讓羅蘭德軍方知道。
「可是……」
黎雅還想說些什麼,亨利卻先一步打斷了她,神情認真道:
「萊昂遲遲不歸,你以為我就不擔心嗎?」
「庫納希樹關係到整個戰局,萊昂還是救了元帥的人。」
「但軍隊這東西一旦動起來,那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
黎雅低下頭道:「那難道就什麼都不做嗎?」
「……倒也不能這麼說。」
黎雅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
「什麼意思?」
亨利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紙,一邊寫著手令一邊解釋道:
「意思是,軍隊雖然不能擅動,但我可以臨時抽調一艘偵查用的蒸汽快艇。」
「快艇的速度比普通商船快多,船上還會配備一名咒法學派的咒訊員。」
「一旦確認銀鱷城出現異常,他可以立刻把消息送回來。」
鋼筆停下,亨利在手令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軍方印章,這才遞了過去。
黎雅毫不猶豫地接過那張手令,起身就準備離開。
亨利見狀,忍不住強調道:
「黎雅小姐,我提醒你,這只是偵察。船隻不會懸掛軍旗,也不會主動進入銀鱷城。」
「除非遭到攻擊,否則船上的人不能開火。」
「」「」「小」「說」「網」「首」「發」「」「」「」「」「」「」「.」「」「」「」
黎雅把手令仔細折好,「那就足夠了。」
亨利見她答應這麼幹脆,反而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等等,我說你不會是打算自己去吧?」
黎雅卻已經將手令收進了口袋裡:
「抱歉,上校先生,我先回醫院一趟。」
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亨利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就知道……」
……
等黎雅回到聖百合醫院時,克蕾爾修女已經等在了門口。
她正雙手抱在胸前,皺著眉看著一路小跑回來的黎雅。
「黎雅大人,您剛才去找亨利上校了?」
黎雅點了點頭,拿出了那張手令。
「對,羅蘭德的軍隊不能動,那我們就自己去。」
克蕾爾只看了一眼上面的軍方印章,便猜到了黎雅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您是準備去找加斯帕爾騎士?」
「對。」
黎雅沒有多解釋什麼,立刻向左走了一步,想要繞過克蕾爾。
但克蕾爾也向左走了一步。
黎雅又向右,克蕾爾繼續擋在她的面前。
「……」
看到黎雅不解的眼神,克蕾爾無奈道:
「黎雅大人,一旦讓他認出來,那您這趟旅程就徹底結束了。」
過去這段時間,克蕾爾一直儘量避免讓她出現在加斯帕爾面前。
理由說複雜也不複雜。
加斯帕爾是圖爾軍事觀察團的領隊,同時也是一位聖杯騎士。
他公正、虔誠,嚴守圖爾騎士的每一條美德。
但問題也恰好出在這裡。
這位騎士實在是太古板了。
要是讓他知道,白銀聖女的繼承者一直以普通修女的身份待在香檳堡,還跑進羅蘭德的軍醫院照顧傷員……
毫無疑問,他一定會接管黎雅的安保,然後親自將她護送回圖爾。
黎雅卻搖搖頭,看著克蕾爾,堅定道:
「那也要等萊昂回來以後再說。」
「以前躲著他,是因為沒有值暴露身份的理由。」
說到這裡,她看向自己依舊有些灼痛的右手。
「但現在……有了。」
「……」
克蕾爾看著她那雙明顯已經下定決心的眼睛,長長嘆了口氣。
她太了解黎雅了。
這位大人雖然平時看起來溫和像是沒有脾氣一樣,可一旦真正作出決定,十個聖杯騎士也拉不回來。
克蕾爾最終還是讓開道路。
「好吧,但加斯帕爾騎士今天不在白荊棘教堂。」
「他去了城東的軍用靶場,說是……羅蘭德人要展示一種新武器。」
……
香檳堡城東,羅蘭德的軍用靶場。
砰砰砰砰——!
一串槍聲接連響起。
靶場上的士兵們拉動槍栓,退殼,上膛,然後繼續射擊。
過去使用黑火藥射擊時,只需要兩三輪齊射,整片靶場便會被嗆人的白煙蓋住。
但怪的是,現在已經至少十輪齊射了,射擊線前卻始終清清楚楚。
負責展示武器的羅蘭德軍官舉起手中的步槍,向著面前目瞪口呆的觀察團們介紹道:
「諸位,這是m884式新型鳶尾步槍。」
「除了槍身和閉鎖結構經過重新設計外,它使用的也是帝國化學院最新研製的無煙火藥。」
他指向現在仍舊清晰可見的靶場。
「諸位剛才也都看見了,即使經過連續射擊,新槍械產生的煙霧依舊十分有限。」
「過去,我們不不讓奧法師專門使用造風術吹散煙霧。」
「但現在,這些寶貴的奧法力量可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各國的觀察團里立刻響起議論聲。
隨後,很快有人向軍官索要火藥樣品,也有人詢問這種步槍是否出售。
加斯帕爾站在人群前方,手掌搭在劍柄上,久久沒有說話。
在他剛開始聖杯之旅的時候,許多圖爾騎士仍把火槍當成農夫和城市衛兵的武器。
射慢、打不准、冒出的煙還會擋住自己的視野。
一名真正的騎士只要頂著第一輪彈雨衝過去,就能讓整隊槍手丟下武器逃跑。
可現在……
火槍的發展,快讓他也有些不安。
射程越來越遠,射速越來越快……
如今,就連最麻煩的煙霧也快要消失了。
圖爾同盟的國防建立在騎士之上。
可圖爾的騎士再強大,數量也終究有限,一旦損失就很難在短時間內補充。
但一個普通人只需要數月的訓練,就能熟練地使用這種槍械。
圖爾……究竟該不該做出改變?
要改變的話,那些古老的制度又該改變多少?
但就在他看著遠處的羅蘭德士兵沉思時。
他的騎士侍從突然快步穿過觀察團,來到了他的身邊。
「加斯帕爾大人,外面有兩位白荊棘的修女找您。」
加斯帕爾收回目光,「修女?」
侍從解釋道:「是的,她們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當面告訴您。」
加斯帕爾見狀,也沒有多問什麼。
他向著負責展示的軍官點頭致歉後,跟著侍從離開了靶場。
……
幾分鐘後,靶場後方的一間封閉小屋裡。
加斯帕爾關上房門,轉身看向黎雅和克蕾爾。
「願七誓賜福於二位。」
「白荊棘聖會來找我,是因為不滿意上次黑火瘟的處理結果?」
在他看來,那件事已經處理完畢了。
市政廳和國教會的兩名涉事人員已經親自登門道歉,也願意補償白荊棘教堂的損失。
即使談不上圓滿,但至少稱上公正。
但黎雅只是搖了搖頭,摘下右手的手套,手背朝向面前的聖杯騎士。
隨後……
七根銀色的荊棘突然浮現,彼此交纏,最後在手腕處匯成了一隻小小的聖杯。
就在紋路完全顯現的同時,加斯帕爾胸前的聖杯紋章也跟著亮了一下。
騎士原本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驚訝。
即使聖杯騎士的地位已經足夠崇高,但他仍然將右手鄭重地按在胸前,低頭行了一禮。
「七誓在上……白銀的繼承者為何會在這裡?」
「您是遭到了威脅?需要我終止軍事觀察團的任務,護送您返回圖爾嗎?」
一旁的克蕾爾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
黎雅卻搖了搖頭。
「不,加斯帕爾騎士。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請求您保護我。」
「我只是要您先知道,接下來我所說的,不是一個普通修女因為擔憂產生的臆想。」
加斯帕爾示意道:「請說。」
黎雅看著自己的右手背,回憶道:
「那位叫萊昂的醫生曾經告訴我,無論未來我面對的困難有多大,他的門……都會向我敞開。」
「後來,七誓神用信實禮確認了這份承諾。」
聽見「信實禮」,加斯帕爾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如此……」
「晚宴那天,我曾經從那位軍醫身上感受到一絲熟悉的氣息,原來那是您的誓約。」
黎雅點了點頭,繼續道:
「但是今天中午開始,這道誓痕突然開始灼燒起來。」
她抬起手,手背上的銀色紋路中,隱約能看見一絲微光閃動。
加斯帕爾盯著那道光芒,臉色逐漸嚴肅起來:
「誓痕不會無故灼燒,只有誓約即將無法履行時,七誓神祂才會降下神跡警告。」
黎雅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戴好手套,向前一步道:
「所以,萊昂現在很可能有生命危險。」
「我已經向羅蘭德軍方請求支援,但因為不知道銀鱷城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拒絕派遣軍隊。」
黎雅取出亨利簽發的那張手令。
「但那位上校先生最後給了我一艘蒸汽艇。」
「所以,我請求您登上那艘船,協助我救援萊昂。」
加斯帕爾接過那張手令,仔細確認了一番。
「那位醫者……為何會在銀鱷城?」
黎雅頓了頓,最後還是坦白道:
「為了找藥,一種能讓那些反覆高燒的人活下來的藥。」
「有了這種藥,成千上萬的維蘭熱病人,就能被治癒。」
維蘭熱能被治癒?
聽到這個消息,加斯帕爾也有些吃驚。
他把手令放回桌上,看著黎雅道:
「您希望我確認他的處境,並在必要時提供救援?」
黎雅點點頭,「沒錯,但這艘船屬於羅蘭德軍方,到的命令只有偵察。」
「羅蘭德軍人是受到命令限制,但圖爾騎士沒有。」
加斯帕爾沉默了片刻,「您準備親自登船?」
黎雅毫不猶豫道:
「這是我的誓約,也是我的責任。即使你拒絕,我也會想其他辦法過去。」
克蕾爾無奈地閉上了眼睛,她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加斯帕爾也突然有些頭疼:
「您應該知道,從您表明身份開始,我就不能再允許您獨自涉險了。」
黎雅像是早就料到了他這句話。
「那麼,就請您履行保護我的責任,幫我救出萊昂。」
加斯帕爾原本想說他其實不是這個意思。
可黎雅已經抬起頭,用那雙青綠色的眼睛執拗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這位聖杯騎士才皺著眉頭道:
「七誓為證,您必須始終在我的視線內,如果我判斷情況已經超出控制,您必須立刻跟我返回。」
「可以。」
「無論發生什麼,您都不能擅自離開船隻,更不能在我與敵人交戰時獨自衝進危險區域。」
「……我儘量。」
加斯帕爾的眉頭皺更緊了。
「不是儘量,是必須。」
「到了那裡再說也不遲。」
「……」
克蕾爾忽然有點同情加斯帕爾了。
這位騎士接下來的旅程,大概率不會太輕鬆。
半個小時後,一艘沒有懸掛任何旗幟的蒸汽快艇悄悄離開了香檳堡。
鍋爐的煙囪吐出一股淡黑色的煙柱,很快便消失在了河道盡頭。
……
銀鱷城,落日堤救護點。
阿坎帶著特庫姆、萊昂和莫蕾娜離開後,救護點仍在繼續運行。
西洛爾帶著搜索隊在附近尋找倖存者,銀鱷衛兵則負責運送傷員和封鎖水道。
那些藥師和懂包紮的居民,則按照萊昂留下的規則,將傷員分到不同的區域。
一切都還在照常運轉。
可少了那個不斷下令的羅蘭德醫生,所有人的動作明顯慢了許多。
塔莫克原本正守在妻子西婭的旁邊,每隔一會就檢查一次水封瓶,看看氣泡是否還在冒出。
但就在這時,救護點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
「奉五城使團命令,全部讓開!」
人群被推向兩側,一隊豹爪戰士大步走進了救護點。
為首的正是先前的那名豹爪隊長。
塔莫克立刻起身,抓起放在旁邊的黑曜石長矛。
「你還敢回來?」
周圍的銀鱷衛兵也紛紛停下手裡的工作,幾根長矛隨之抬起。
但怪的是,那位豹爪隊長並沒有拔刀。
相反,他嗤笑一聲,從身後的皮袋裡抽出兩份捲起的樹皮紙。
「你剛才不是一直問我要文書嗎?現在,文書來了。」
第一份樹皮紙被緩緩展開,右下角清楚地印著一枚銀色鱷紋。
塔莫克看見那枚印記,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
豹爪隊長環視四周,故意提高了聲音:
「銀鱷神廟下令,因城內出現羅蘭德士兵,聖樹遭到襲擊,為防止敵人繼續破壞銀鱷城……」
「自即刻起,暫時扣押城內所有羅蘭德人。」
「由銀鱷衛隊集中看管,等待銀鱷神廟與其餘四城使團共同查明真相。」
周圍的居民再次議論起來。
「城主都下令了……」
「果然是羅蘭德人幹的。」
「我早就說過,那些外邦人不能相信。」
塔莫克沒有理會周圍的聲音,接過文書,仔細檢查了一番。
這確實是真正的鱷紋文書。
然而,他很快便抬起頭道:
「上面寫的是由銀鱷衛隊看管。你們黑曜石山的人,依舊沒有權力在這裡抓人。」
豹爪隊長冷笑一聲,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緩緩抽出另一張樹皮紙。
「別急,我這裡還有第二份。」
塔莫克心裡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豹爪隊長將樹皮紙完全展開。
果然,樹皮紙的上半部分畫著一名熟悉的羅蘭德人。
黑色短髮,舊大陸人的五官,身上穿著羅蘭德軍醫制服。
正是完成開顱手術後,被刊登在報紙頭版上的萊昂。
豹爪隊長將畫像展示給周圍所有人看。
「翡翠之心使團緊急協查令。」
「重點嫌疑人:萊昂·洛朗。」
「此人以尋找藥材為名潛入銀鱷城。涉嫌襲擊巡邏衛兵、刺探城防水道、協助羅蘭德武裝進入鱗市,並參與襲擊銀鱷聖樹。」
周圍的議論聲一下大了許多。
「就是剛才那個醫生!」
「他真的是羅蘭德軍人?」
「可他救了那麼多人……」
豹爪隊長沒理會那些質疑聲,繼續向下念道:
「發現萊昂·洛朗後,務必活捉並立即移交翡翠之心使團。」
「若嫌疑人拒捕或進行反抗,允許就地格殺。」
樹皮紙最下方蓋著翡翠之心的聖樹印和城主的鱷紋印,旁邊則是副使馬爾的個人印記。
塔莫克這下無話可說了。
但就在這時,一名豹爪突然從倉庫方向跑來,在他耳邊焦急地低語了幾句。
豹爪隊長的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怒視著眼前的塔莫克,吼道:
「人呢?剛才那個羅蘭德醫生跑哪去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落日堤的下方,那條狹小的換閘渠門,緩緩地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