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爪隊長的話傳遍了整個救護點。
剛才還滿是哭喊和腳步聲的救護點,一下子變安靜了許多。
聖樹……是羅蘭德人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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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下意識地看向遠處。
銀鱷聖樹仍在燃燒,時不時有火團從樹冠上墜下,砸進下方已被淹沒的城區中。
湖面被火光映一片暗紅,像是……整座銀鱷城都泡在了血水裡。
眾人再看向萊昂時,眼神已經有了些變化。
豹爪隊長環視四周,見沒有人回答,聲音又抬高了幾分:
「奉巴坎戰團長之命,城內所有羅蘭德人一律扣押,等待五城共同審問!」
說完,手中的黑曜石短刃指向萊昂,厲聲道:
「給我拿下他!」
身後的幾名豹爪戰士立刻向前。
萊昂皺著眉看向他們,右手已經悄悄移到了身後。
只要這些人真的敢揮刀,他就會立刻使用法術反擊。
不過,擋住第一下容易,之後怎麼辦才麻煩。
可就在豹爪即將靠近時……
「給我停下!」
一根黑曜石長矛出現在了萊昂面前。
是塔莫克。
他雙手握著長矛,矛尖正對著那位豹爪隊長。
「這裡是銀鱷城。你們想要在這裡抓人,就拿出庫諾克城主的鱷紋文書來。」
豹爪隊長冷笑了一聲,手中的短刃向前一揮,抵在了矛杆上。
「聖樹都被羅蘭德人燒了,還分什麼銀鱷城和黑曜石山?」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抓住城裡的敵人。」
「這些羅蘭德人,一個也不能放走!」
塔莫克的矛尖依舊指著對方,沒有絲毫退讓。
「先不說你的這些流言究竟是從哪裡聽來的。」
「巴坎是黑曜石山的戰團長,不是銀鱷城的城主。」
「我最後問你一遍,文書呢?」
豹爪隊長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當然拿不出來官方文書。
巴坎只給了他們接管堤道、阻止銀鱷城船隻離開的命令,根本沒有庫諾克的授權。
所以,他決定換種方式施壓。
「你們還有臉要文書?」
「我們黑曜石山的戰士在雨林里埋葬兄弟的時候,你們銀鱷城還在替羅蘭德裝船卸貨。」
「我們的人為了保衛土地死在前線,死在白鹽城。你們呢?」
「你們還在幫那些羅蘭德人數金幣!」
塔莫克身後幾名銀鱷衛兵的臉色頓時變有些難看。
銀鱷城長期保持中立與羅蘭德貿易,其他四城都沒少因此指責他們。
豹爪隊長看見他們的反應,繼續呵聲道:
「就是因為你們這些叛徒,那些該死的羅蘭德人才永遠都殺不乾淨!」
身後的豹爪戰士跟著叫罵起來,面色不善地看著塔莫克和他身後的銀鱷衛隊。
塔莫克盯著他,沉默了片刻,手依舊緊緊握著黑曜石矛。
「你埋過多少兄弟,我管不著。」
「你在雨林里殺過多少羅蘭德人,我也管不著。」
他看了看躺在門板上的妻子西婭,又看了看一旁兒子基瓦額頭上的繃帶。
「我只知道,我的妻子和兒子剛才差點死了,是他把他們救了回來。」
「這裡躺著的很多人,也都是他救下來的。」
說完,塔莫克拿起放在腰間的骨哨,用力吹響。
嘟——!
尖銳的哨聲穿過整個救護點。
守在救護點各處的銀鱷衛兵齊齊轉過身。
看到隊長已經舉起長矛,他們也沒有猶豫。
一根根黑曜石矛尖抬起,全部對準了那些豹爪戰士。
正在運送傷員的居民紛紛停下腳步,幾名婦人抱著孩子慌忙地退向角落。
就連西洛爾也握緊了手裡的木杖,幾條根須鑽出地面,在碎石間緩緩遊動。
豹爪隊長的手背同樣繃起了青筋。
雙方只要再向前一步,救護點便會立刻變成戰場。
塔莫克看著他,繼續說道:
「無論發生了什麼,今天都是波克塔祭典。」
「」「」「小」「說」「網」「首」「發」「」「」「」「」「」「」「.」「」「」「」
「羽蛇神庫庫瑪茲與豹之神巴拉姆共同見證,從獻土禮結束到落日以前,刀刃不見血。」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已經出鞘的黑曜石短刃上。
「你……想親手打破停戰律嗎?」
豹爪隊長頓時僵在了原地。
波克塔停戰律屬於五城,黑曜石山同樣承認這道古老誓約。
更何況,巴坎讓他們來接管水道,可沒讓他們提前和銀鱷衛隊開戰。
要是他率先見血,就算最後完成任務,回去也未必能到嘉獎。
「……」
雙方又對峙了幾秒。
最後,豹爪隊長還是將短刃收了回來,身後的豹爪戰士也跟著後退一步。
他盯著塔莫克,眼神卻比剛才更加冰冷。
「記住,在聖樹死去的時候,你選擇保護一個罪魁禍首。」
「我倒要看看,你能護著這個羅蘭德人多久。」
說完,他推開人群走了出去,其餘的豹爪戰士也跟了上去。
塔莫克一直看著他們的背影。
直到最後一名豹爪消失在人群後面,他才緩緩放下長矛。
可風波並沒有隨著豹爪的離開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人群中很快傳來議論聲。
一名男人指著萊昂的背影大聲道:
「燒毀聖樹的就是羅蘭德人,有人親眼看見了羅蘭德士兵!」
另一名正在搬運傷員的居民立刻反駁他:
「可沒有他,廢墟下面的人早就死了。」
「我的弟弟也在那邊,是他教衛兵怎麼挖人的。」
「而且你說親眼看見了,是哪個人說的?」
最先說話的男人頓時一噎。
「我怎麼知道,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旁邊又有人壓低聲音道:
「他會不會就是被留下來接應那些士兵的?」
「哪有這麼巧,聖樹剛燒起來他就在這裡?」
爭論聲越來越多。
有人依舊選擇把傷員送向倉庫。
也有人寧願把家人抬到路邊等銀鱷神廟的醫者,也不願讓萊昂檢查。
甚至,還有人悄悄抱起水罐,準備離開救護點。
特庫姆見狀,忍不住追了上去。
「喂,那些水是給傷員用的!」
男人把水罐抱更緊了,警惕地看了一眼萊昂。
「這些水本來就是我們家的,剛才只是暫時放在這裡。」
「而且……誰知道羅蘭德人會在水裡放什麼?」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鑽進了人群。
特庫姆氣臉都紅了。
「萊昂剛才救了那麼多人,這些傢伙怎麼能……」
一旁的萊昂搖搖頭打斷了他:
「算了算了,讓他去吧。」
銀鱷城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憤怒。
信仰的聖樹被毀、城市正在下沉、自己的親人還被埋在廢墟下生死不明……
每個人都憋著一肚子的火,只差一個能讓他們揮刀的對象。
而羅蘭德人,顯然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答案。
更麻煩的是,這個流言並非完全虛假。
鱗市確實出現了穿著羅蘭德軍服、使用鳶尾槍的人。
幕後的人根本不需要編出一套完整的故事,只需要把兩件同時發生的事情連在一起……
憤怒的民眾自然會替他們編完剩下的部分。
想到這裡,萊昂看了一眼目前還算穩定的救護點。
他不會因為幾句威脅就丟下傷員逃跑,但也不能心臟大到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先打好預防針。
……
過了一段時間。
「記住了嗎?這個瓶子必須一直放在她的胸口下面。」
萊昂正蹲在西婭身邊,手把手地教塔莫克怎麼護理胸管。
塔莫克一個身高接近兩米的大漢,此時卻老老實實地蹲在他旁邊,像個學生一樣聽很認真。
「如果她突然喘不上氣了,瓶子裡又沒有氣泡,那就先檢查管子是不是被壓住了。」
「千萬、千萬不要直接把管子拔出來。」
特庫姆將他的話翻譯過去,塔莫克立刻問道:「那什麼時候才能拔?」
萊昂搖了搖頭。
「至少要等到她呼吸穩定,連續一整天沒有新的氣泡才行。」
說著,他又從醫療箱裡取出一塊乾淨的油布。
「到時候,先讓她深吸一口氣,憋住再拔。」
「拔出後,立刻用這塊布封住傷口,別讓空氣重新吸進去。」
塔莫克小心地接過那塊布,把它塞進了自己的貼身衣袋裡。
萊昂又將幾種可能的危險告訴他,塔莫克一一仔細記下。
交代完這些術後醫囑後,萊昂這才重新回到了傷員區。
太陽已經逐漸西落,燃燒的聖樹卻讓整個湖面依舊亮如白晝。
從城北逃來的人越來越多,帶來的消息也越來越亂。
「鱗市的羅蘭德士兵已經被伊茲科大人包圍了!」
「有人看見他們在倉庫里藏了很多火油!」
「我聽說是羅蘭德人在神廟地下埋了火藥。」
「不對,是他們用邪惡的魔法切斷了聖樹的根。」
每個人都說自己聽見了真相,可當別人追問時,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一條條流言拼在一起,最終變成了一個所有人都願意相信的答案。
羅蘭德人燒毀了聖樹。
就連先前替萊昂辯解的那些居民,也開始偷偷地看著他的背影。
就在這時,一名銀鱷衛兵突然推開人群,匆匆地跑進了救護點。
塔莫克一眼便認出了他,「阿坎,你怎麼來了?」
出事以後,他帶走了落日堤的大部分守衛,剩下的守衛工作則交給了這名副手。
阿坎看見塔莫克,立刻快步走了過去,一把將他拉到旁邊低聲道:
「隊長,不好了,落日堤出事了。」
「黑曜石山的人封住了堤口,所有想要離開的船都被攔了下來,就連我們自己的船也要接受檢查。」
塔莫克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裡是銀鱷城,什麼時候輪到黑曜石山檢查我們的船了?這是誰的命令?」
「不知道,他們說是在抓燒毀聖樹的兇手。」
阿坎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一些。
「他們還說,翡翠軍團的艦隊馬上就會趕到,讓我們耐心等待救援。」
塔莫克的眉頭越皺越緊,「你們……沒和他們打起來吧?」
阿坎連忙擺擺手道:
「沒有沒有,他們人太多了。我讓其他弟兄先盯著,趕快過來問你怎麼辦。」
說到這裡,他偷偷看了一眼正在給傷員包紮的萊昂。
「但是隊長……他們知道救護點有個羅蘭德醫生,已經有人往這裡來了。」
萊昂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話,但從兩人的神情以及阿坎幾次投來的目光中,也能猜出事情和自己有關。
塔莫克很快走了過來,將阿坎的話重複了一遍。
萊昂聽完後,只覺莫名蹊蹺。
這已經不是災難發生後的臨時封鎖了。
黑曜石山剛封鎖水路,翡翠軍團就出現在了銀鱷城附近,抓捕羅蘭德人的命令也在極短的時間內傳遍城市。
從製造敵人,到封鎖出口,再到讓一支準備好的軍隊以救災名義接管城市……
這是救災?這分明是一個早就寫好的劇本。
至於誰能從這場災難中到最大的好處……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翡翠之心。
還有這一切的幫凶……聯合航運。
萊昂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等他回到香檳堡,第二件要做的就是帶兵好好查一查這家公司。
至於第一件事……
當然是將金雞納樹的種子與位置,以及銀鱷城發生的事送回羅蘭德。
如果五城真的借著聖樹之死聯合起來,前線很快就會發生變化,元帥必須儘早知道。
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他今天能活著離開銀鱷城。
塔莫克還想試試看有沒有其他辦法:
「醫生,如果換上我們的衣服,再把臉和手塗黑,沒人能認出你……」
萊昂卻搖了搖頭:
「行不通的,剛才那群豹爪已經看見我了。人們也都知道這裡有一個羅蘭德醫生。」
「換件衣服,只能騙過沒見過我的人。」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塔莫克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咬牙道:
「那我再調兩隊衛兵過來,只要在我的轄區里,就沒人能動你。」
阿坎看了看萊昂,猶豫了許久,還是小聲說道:
「隊長,我們真的要為了一個白臉人和豹爪見血嗎?」
他不知道此前發生的事情,還以為眼前這個年輕人單純是個滯留在銀鱷城的羅蘭德人。
塔莫克立刻轉過頭,嚴肅道:
「阿坎,剛才要是沒有他,我的妻子和兒子已經死了。」
他又指向倉庫前那一排排躺在門板上的傷員。
「這裡躺著的很多人,也一樣會死。」
阿坎抿了抿嘴,不再多說些什麼。
但萊昂知道,阿坎剛才問的並沒有錯。
只要他繼續留在這裡,最後無非是兩種結果。
要麼,塔莫克頂住壓力,越來越多的銀鱷衛兵被調來保護他,最終與豹爪和憤怒的居民在這裡開戰。
要麼,塔莫克頂不住壓力,他被當作燒毀聖樹的同謀抓走,背下燒毀聖樹的黑鍋。
這兩種結果顯然都不怎麼樣。
他不想背上燒毀世界樹的黑鍋,也不想讓這裡的傷員替他承擔代價。
「告訴塔莫克,我會離開的。」
特庫姆愣了一下,還是把這句話翻譯了過去。
塔莫克還想說些什麼,萊昂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留在這,只會讓這裡變成戰場。」
救護點的搜索隊已經越來越多,臨時找來的藥師們也知道了怎麼進行分區,接下來就算沒有他也可以繼續救人。
「……」
塔莫克沉默了。
他確實還想挽留萊昂,可心底深處卻也鬆了口氣。
他很清楚自己的斤兩,自己未必能同時保護好救護點、妻兒和一個被全城仇視的羅蘭德人。
「醫生,我欠你一條命,不,是兩條。」
萊昂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輕鬆道:
「別那麼愁眉苦臉的嘛,你想辦法讓我平安離開,那不就行了?」
話雖這麼說,可問題卻一點也沒變少。
先不說怎麼突破豹爪的封鎖離開銀鱷城。
離開以後,又怎麼回香檳堡?
銀鱷城周圍隨時可能出現翡翠軍團的艦隊,光靠一條獨木舟往外劃,怕是連希爾卡湖都出不去。
幾個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坐在西婭旁邊的基瓦原本一直安靜地聽著大人們說話。
聽到這裡,他突然從母親身邊站起來,跑到萊昂面前,把剛才一直握在手裡的東西遞了過來。
「醫生哥哥,你是要走了嗎?」
「這個給你。我發現,綁著綠色布條的人,都走很快。」
「……謝謝。」萊昂還是伸手接過了綠色布條。
基瓦立刻跑回母親身邊,繼續守著媽媽。
塔莫克則別過臉,用力吸了下鼻子,只恨自己能力不夠,連救命恩人都保不下來。
那位阿坎撓了撓頭,盯著水道想了一會,忽然對著塔莫克道:
「隊長,你記不記兩天前,我們扣押過一艘蒸汽快艇?」
聞言,塔莫克立刻看向了他。
「你是說那艘涉嫌偷運武器的船?」
阿坎點點頭,繼續道:
「對,那艘船現在還在落日堤對面的衛兵船塢,原本是準備等祭典結束後再進行調查的。」
「既然是要送醫生離開,那……把那艘船給他不就好了?」
萊昂眼睛微微一亮。
一艘小型蒸汽快艇?
只要有足夠的燃煤和水,從希爾卡湖進入銀鱷河,再順流而下的話,遠比在雨林里徒步安全多。
只是說到這裡,阿坎有些為難地看向萊昂:
「但現在落日堤都被黑曜石山的人封住了。要是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出去,他肯定會被發現的。」
不過塔莫克的神色卻沒有跟著低落下來。
「不對,可以的。醫生可以走換閘渠。」
他向萊昂解釋了一番。
落日堤的主水閘因為需要定期更換被湖水腐蝕的閘木,所以專門修建了一條檢修渠。
那條水道太低,正常的貨船完全無法通過,但小獨木舟確實能夠勉強鑽過去。
更重要的是……
黑曜石山的人能封住堤口,卻未必知道還有這樣一條檢修渠。
想到這裡,塔莫克迅速做出決定。
「從換閘渠把醫生送到城外,再去扣押船塢拿快艇。」
只是說完,他的臉上卻沒有多少輕鬆。
「但那樣的話就快了,誰也不知道水渠現在是什麼情況。」
「再晚一些,裡面就可能被淹了。」
就在這時……
嗚——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號角聲。
阿坎仔細一聽,臉色一變。
「隊長,是黑曜石山的集合號,他們正在召集人手,可能已經準備過來了。」
塔莫克立刻轉身對著萊昂道:
「醫生,我會讓人儘可能拖住那些豹爪,你們儘快準備好,只帶最重要的東西。」
萊昂點了點頭,跑回了自己的醫療箱旁。
莫蕾娜正蹲在箱邊,收拾著散落在各處的醫療用品。
萊昂看著她,心裡突然有些過意不去。
「莫蕾娜,抓捕令只針對我們羅蘭德人,你……」
他原本想說你可以留下,等未來再找機會離開的。
留在銀鱷城也許不安全,但跟著他鑽進一條隨時可能被淹沒的檢修渠,同樣算不上什麼好選擇。
只是,莫蕾娜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合上醫療箱站了起來,紫色的眼眸也直視著他。
「閣下忘記了嗎?我是你的助手。你去哪,我就去哪。」
「……」
遠處的豹爪號角又一次響起,比剛才更加接近。
萊昂最終還是沒有再去勸她,伸手接過了醫療箱。
「好,那就準備出發。」
「天黑以前,我們離開銀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