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莫克聽完後,只覺天都要塌了。
不對,身後的聖樹正在燃燒,城市也在一點點沉入湖中。
天早就已經塌了。
塔莫克一下抓住了萊昂的手臂,幾乎是哭著求道:
「醫生,救救西婭!」
「只要她能活下來,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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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卻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安慰道:
「別慌,她還有救。」
「先把周圍的人清開,給我空出一片地來。」
特庫姆連忙將話翻譯了過去。
塔莫克這才反應過來,轉身吼道:
「都給我退後!清出一塊空地來!」
幾名衛兵迅速將附近的居民往外攔,基瓦也被交給了一名衛兵看管。
頭頂又傳來一陣響動。
幾塊碎瓦滾落下來,摔在地上裂成了好幾瓣。
萊昂抬頭看了一圈周圍的建築。
修建銀鱷城的人……大概從來沒有考慮過,當支撐整座城市的聖樹突然消失時,這些房子會變怎麼樣吧。
倉庫裡面也不安全,只能在外面急救了。
「莫蕾娜!」他朝倉庫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
聽見萊昂的呼喊,站在傷員區旁的那道紫色身影立刻抬起頭,快步走了過來。
她一走近,周圍的人齊齊退了半步,就連幾名銀鱷衛兵也下意識地握緊了長矛。
塔莫克雖然沒有跟著後退,但還是控制不住地咽了口口水。
他當然聽過那個傳聞。
凡是被這個紫發女人碰過的人,屍體不會腐爛,靈魂也跟著無法回到地脈。
可現在,他抬頭便能看見遠處的聖樹。
曾經遮住半座銀鱷城的聖樹已經一片通紅,樹枝不斷地砸進湖裡。
連庇護銀鱷城上千年的聖樹都會死……
一個外邦女人的傳聞,又算了什麼?
莫蕾娜快步來到萊昂身邊,低聲問道:
「閣下,需要我做什麼?」
萊昂打開醫療箱,從裡面取出一根大號的空心穿刺針。
這是他用塑形術改造過的穿刺針,原本用於穿刺較粗的血管,現在剛好能派上用場。
針的表面沾了些灰塵,他用造水術沖洗乾淨,隨後遞給了莫蕾娜。
「握住它,像我之前教你的那樣,滅菌。」
莫蕾娜立刻接過穿刺針,手指從針座緩緩移向針尖。
無形的力量掃過整根穿刺針,殘留在針身上的那些小生命迅速消失。
她將穿刺針還給萊昂,「可以了。」
「很好。」萊昂接過針,又指向西婭的頸側,「把手放在這裡。」
莫蕾娜愣了一下,有些慌亂地看向他。
「閣下,我……」
萊昂當然知道她在怕什麼。
「別怕,只用指腹,輕一點。」
「集中注意力,手套不會讓你傷到她。」
莫蕾娜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又看了看萊昂的眼神。
眼神中有信任,還有……鼓勵。
「……」
莫蕾娜緩緩吸了口氣,不再猶豫,將食指和中指併攏按在了她的頸側。
指腹剛剛貼上去,皮膚的溫度就透過那層生膠傳了過來。
溫熱,但又無比脆弱。
「感覺到了嗎?」萊昂立刻追問道。
莫蕾娜努力分辨著那道隨時可能消失的搏動。
「很快,而且……很輕。」
「好,記住現在的感覺。它要是繼續變輕,馬上告訴我。」
同時,萊昂的手指也沿著她的肋骨一根根向下確認。
直到找到第五肋間與腋前線交匯點的位置,他才拿出針頭,垂直對準了下方肋骨的上緣區域。
肋間的血管和神經通常貼著肋骨的下緣經過,所以針必須要從下方肋骨的上緣進入。
「塔莫克,按住她的肩膀,別讓她掙扎。」
塔莫克連忙跪了下來,雙手牢牢按在妻子的肩膀和手臂上。
下一秒,針尖刺入皮膚。
西婭突然抽動了一下,喉嚨里也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小」「說」「網」「首」「發」「」「」「」「」「」「」「.」「」「」「」
「按住她。」
萊昂低聲提醒了一句,隨後繼續向內推進。
針尖穿過皮膚,穿過肌肉,直到某一刻,阻力忽然一輕。
噗——
一股明顯的氣流從針尾噴了出來。
西婭的胸口顫了一下,終於吸進了一口較深的氣。
「媽媽!」基瓦立刻哭喊了起來。
莫蕾娜仔細感受著指尖下的脈搏。
「閣下,脈搏……好像重了一點,她活過來了嗎?」
萊昂一手穩住穿刺針,另一隻手迅速翻找醫療箱。
「暫時是活過來了,但她的肺還在漏氣。」
「只要我把針拔出來,漏出來的氣還會積在裡面。」
塔莫克急忙問道:「那怎麼辦,就一直留著這根針?」
萊昂搖了搖頭。
「不行,它太細了,還隨時可能堵住。現在只是暫時應急,換個更可靠的辦法。」
他從醫療箱中取出一隻玻璃瓶,又拿出一長一短兩根橡膠管。
先往玻璃瓶里注入小半瓶清水,又將橡膠管的一端托在掌心。
塑形術的奧法光芒沿著橡膠管緩緩爬過,原本平直的管口逐漸變圓鈍了起來。
這樣送入胸腔後,就不容易劃傷肺和胸膜,也不至於因為管口貼住組織而完全堵塞。
萊昂又拿起軟木塞,在上面鑽出兩個大小不同的孔。
較長的橡膠管從第一個孔穿過,一直延伸到水下。
另一根較短的管子只穿過軟木塞,不接觸水面,與外界相通。
莫蕾娜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古怪的瓶子上,仔細看了幾秒,忽然問道:
「閣下,是不是……胸口裡的氣會從水下面出來,但外面的氣沒辦法沿著原路回去。」
「就像……銀鱷城水道上的單向水門?」
萊昂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他現在是越來越喜歡這個一看就通的助手了。
「對,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給她裝上一道只向外開的水門。」
說完,他將玻璃瓶交給了旁邊空閒的特庫姆。
「拿穩了,瓶子必須始終放在她胸口下面,任何時候都不能舉高。」
特庫姆雙手接過瓶子,好地問道:「舉高會怎麼樣?」
萊昂平靜道:「那樣的話,裡面的水會順著管子倒灌回胸腔。」
「以現在的條件,她必死無疑。」
聽到這句話,特庫姆一個激靈,連忙蹲了下來,雙手緊緊握住玻璃瓶。
見狀,萊昂滿意地點了點頭,取出手術刀和鈍頭鉗,依次交給莫蕾娜滅菌。
剛才的穿刺只能用來應急,真正的引流管需要放在更靠外側、方便固定的位置。
他重新摸到右側第五肋間,但位置又向外移了幾分,到了腋中線的附近。
隨後,萊昂看向那名年輕的日知者祭司。
「西洛爾,用藤蔓固定住她,等下會有些疼,千萬不要讓她亂動。」
西洛爾連忙點頭,幾條柔軟的藤蔓繞住了她的四肢。
萊昂不再猶豫,手起刀落。
手術刀切開皮膚的那一刻,西婭的身體突然繃緊,發出一聲沙啞的慘叫。
塔莫克臉上的肉也跟著抽了一下,卻只能死死地按住她。
「西婭,再忍一下,馬上就好了……」
切開皮膚後,萊昂放下手術刀,換上了鈍頭鉗。
鉗口探入切口,慢慢張開,順著肌肉原有的紋理進行鈍性分離。
一下,再一下,直到最後一層阻礙被打開。
一股殘餘的氣體從切口裡流了出來。
西婭急促地喘了兩下,喉嚨里的氣音卻明顯清楚了一些。
萊昂確認通道內沒有碎骨和組織阻擋後,這才對著莫蕾娜伸出手道:
「管子。」
莫蕾娜立刻把處理好的橡膠管遞給他。
萊昂接過管子,圓鈍的前端沿著剛剛打開的通道,被他緩緩地送入胸腔。
咕嚕——
玻璃瓶底冒出了第一顆氣泡。
緊接著……
咕嚕咕嚕——
越來越多的氣泡從管口湧出,平靜的水面開始迅速翻動。
每冒出一串氣泡,西婭右側胸口的起伏便明顯一分。
說實話,塔莫克完全不明白那隻瓶子為什麼能救人。
可他的妻子正在重新獲呼吸,那就足夠了。
西婭先是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片刻後,才終於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基……瓦……」
「媽媽!」
基瓦立刻掙開衛兵,撲到她旁邊嚎啕大哭起來。
塔莫克幾次伸手想要觸摸妻子的臉,最後卻只敢握住她滿是汗水的手。
一旁的莫蕾娜愣愣地看著這一家三口。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那股原本像蟒蛇一樣纏著這個女人的死亡……
現在,正在慢慢地、但不可阻擋地退去。
原來……她所感知到的死亡,並不總是會走到最後啊。
這種感覺讓她很開心。
可不知道為什麼,眼睛卻忽然變濕漉漉的。
她只好低下頭,不讓萊昂看清自己的表情。
「閣下……謝謝你救了她。」
萊昂正在用布條固定橡膠管,聽到她的話,卻搖了搖頭,糾正道:
「不對,是我們救了她。」
莫蕾娜疑惑地抬起頭,卻正好對上萊昂的眼睛。
「如果沒有你,我連這根管子都不敢放。」
「……」
莫蕾娜呆了兩秒,連忙重新低下頭。
指尖仍貼著西婭溫熱的皮膚,脈搏一下接著一下,越來越有力。
連帶著,她自己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
西婭暫時脫離危險,塔莫克終於可以暫時鬆一口氣了。
可當他站起身看向四周時,眉頭又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才短短一段時間,倉庫外面的傷員就已經多了許多。
有人扶著鬆軟的手臂往倉庫走,有人躺在門板上被家人抬過水道。
還有幾條小船剛從沉沒的街區劃回來,船上擠滿了渾身濕透的人。
更遠處,求救聲依舊不斷從倒塌的房屋下傳來。
他的妻子暫時脫離了危險。
可銀鱷城仍在下沉,需要救援的遠遠不止他們一家。
塔莫克轉向萊昂,「醫生,接下來需要我們做什麼?」
萊昂也有些頭疼。
只靠他一個人,就算把兩隻手都用斷也救不過來。
先把所有能用的人都用起來。
他率先看向一旁那位年輕的日知者學徒。
「西洛爾,麻煩你帶著幾個衛兵,再找幾名熟悉街道的居民,組成搜索隊。」
「先救還能回應的人,聽不到聲音的廢墟做好記號,等有更多人手再處理。」
西洛爾點了點頭。
他的地脈術能模糊感應到埋在地下的人,最適合參與搜救。
萊昂又看向塔莫克,指了指堆在倉庫旁的門板。
「塔莫克隊長,你要再分出一隊衛兵來搬運傷員。」
「傷員送到這裡後,按照我的安排放在不同的區域裡。」
「剩下的衛兵全部站崗維持秩序,千萬別讓找親人的居民擠進救護點。」
塔莫克聽完後,沒有任何遲疑,從腰間取出一隻銀鱷衛隊的骨哨。
嘟——!
尖銳的哨聲穿過嘈雜的人群,原本散在各處維持秩序的銀鱷衛兵紛紛看向他。
「第一隊,跟著西洛爾去搜人!」
「第二隊,收集門板和船隻,運送不能行走的傷員!」
「剩下的人封住水道!傷員進,閒人出!」
隨著命令落下,原本擠成一團的人群迅速被分開。
幾艘停在水道中央的獨木舟被拉到一邊,空出一條只供傷員船隻通過的水路。
銀鱷衛兵迅速分到路口兩側,將哭喊著尋找親屬的人暫時攔在外面。
「再派快船通知落日堤周圍的所有防區,這裡已經建立臨時救護點。」
「能移動的傷員送到這裡,不能移動的先留人標記位置!」
萊昂又補充了一句:
「對了,記找找周圍有沒有藥師。只要懂照顧傷員,全都帶過來。」
塔莫克立刻喊道:
「聽見了嗎,任何懂醫術的人都帶來,藥材鋪里能用的東西也全部送過來!」
一名傳令衛兵立即跳上獨木舟,沿著水道向東划去。
居民們不再只是站在廢墟旁哭喊。
會木工的人帶著工具加入搜索隊。
有船的人主動讓出獨木舟。
還有人拿來樹皮紙登記傷員,方便家屬認領。
特庫姆按照萊昂的吩咐,找來了幾條不同顏色的布條。
還能走的人被綁上綠色布條,集中到倉庫的側面區域,由那裡的藥師和居民負責清洗包紮傷口。
無法行走但生命體徵穩定的,被綁上黃色布條,躺在毯子上耐心等待後續檢查。
至於那些被判斷為最危險、最需要處理的人,則被綁上紅色布條,送到萊昂面前。
哭聲和喊叫聲依舊籠罩著整個銀鱷城。
可在這座倉庫周圍,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該做什麼。
秩序,開始慢慢從這裡擴散。
……
落日堤東側。
十幾名黑曜石山的豹爪戰士正沿著水道快速前進。
他們奉巴坎軍團長的命令,從停泊在城東的艦隊進入銀鱷城。
表面上的任務是幫助銀鱷城封鎖水路,防止那些羅蘭德襲擊者逃跑。
真正的任務,卻是趁著銀鱷衛隊被鱗市和聖樹吸引時,提前接管堤道。
落日堤控制著城西的水閘,只要控制住了這裡,翡翠軍團的艦隊就能直接進入城市。
到時候無論銀鱷城還剩多少衛兵,都只能接受翡翠軍團的「救援」。
可當他們一靠近落日堤,卻發現前方的水道被載著傷員的獨木舟給堵住了。
「前面怎麼回事?」
為首的豹爪隊長皺著眉跳上岸,帶著十幾名豹爪戰士徑直向著人群走去。
擠過人群,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傷員區中央,指揮著四色分診的萊昂。
過於白皙的皮膚、完全屬於舊大陸人的五官……
是羅蘭德人!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腰間的黑曜石短刃瞬間出鞘。
鏘——!
「為什麼這裡有羅蘭德人?!」
附近的銀鱷衛兵和居民全都轉過頭來看向他。
塔莫克聽見動靜,從西婭身旁站了起來,皺著眉走到他面前:
「豹爪,你想幹什麼?」
那位豹爪卻根本沒有理會他,舉起黑曜石短刃,直直地指向萊昂:
「一幫羅蘭德人才剛剛燒毀聖樹。」
「而你們,卻讓另一個羅蘭德人在這裡發號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