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莫克原本已經準備張開雙臂,把兒子抱進懷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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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聽到這句話,他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轉頭看向家的方向。
那棟生活了十幾年的木屋已經塌了大半,只剩下靠近街道的一角還勉強立著。
「西婭……」
塔莫克面色一變,顧不上查看基瓦的傷勢,轉身抓住隊伍里一名年輕人的手臂。
那人看起來只有十八歲上下,身上穿著銀鱷神廟的學徒祭袍,臉上和頭髮上也全是灰。
「西洛爾,我的妻子還在裡面。」
「能不能用地脈術把她救出來!」
名叫西洛爾的日知者學徒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房屋,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隊長,聖樹……已經沒有回應了,附近的地脈也亂成了一團,我……」
塔莫克抓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求你了……」
「……」
西洛爾最後還是握緊了日知者木杖,「我只能試試看。」
他將木杖抵在地面上,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片刻。
過去,他只要把意識沉進地下,就能很清楚感知到附近的每一條根須。
現在?大部分的根須已經斷裂,西洛爾只能勉強找到幾條還能聽從命令的細根。
泥土輕輕隆起,兩條綠色藤蔓破土而出,貼著廢墟間的空隙鑽了進去。
西洛爾額頭很快就冒出了汗水。
他看不見西婭的身體,只能憑藉著藤蔓傳回來的模糊的反饋,向著裡面摸索。
其中一條藤蔓似乎碰到了什麼,立刻收緊,準備將裡面的人強行拖出來。
一旁的萊昂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卻一眼看出了對方的打算。
他面色一變,立刻擋在西洛爾面前。
「住手!」
西洛爾被嚇了一跳,鬆開了對藤蔓的控制。
塔莫克立刻轉過頭。
當他看見說話的人是個外邦人時,眼中的焦急頓時多了幾分惱怒。
「為什麼停下?外邦人,你想幹什麼?!」
萊昂指著那條已經繃緊的藤蔓,語速飛快道:
「他看不見你妻子的姿勢,也不知道她身上壓著什麼。」
「萬一她的腿被木板給卡住了,現在強拖出來,下半輩子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聽我的指揮,我能把她完整地抬出來。」
特庫姆快速將話翻譯了過去。
西洛爾看看隊長,又看看萊昂和特庫姆,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但塔莫克顯然沒有那麼容易相信一個突然出現的外邦人。
他是落日堤銀鱷衛隊的隊長,平日裡負責指揮十幾名衛兵,保護附近的堤道和水路。
即使現在聖樹燃燒,城市正在下沉,也從沒有哪個人敢用這樣的語氣命令他。
他皺起眉頭道:「外邦人,你是在命令銀鱷衛隊?」
萊昂毫不退讓地看向他:「我是在告訴你,怎麼把你的妻子活著救出來。」
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塔莫克身後的幾名銀鱷衛兵也面面相覷,不知道是否應該聽從這個白臉人的安排。
但就在這時,塔莫克還沒來及回話,旁邊的基瓦就已經急喊了出來:
「爸爸,是這個哥哥救了我!」
「剛才屋頂掉下來,是他用魔法把那根大木頭抬起來的!」
那名最先幫忙的赤膊男人也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塔莫克,基瓦說沒錯。」
「剛才要不是這位醫生攔住我們,整片屋頂已經砸下來了。」
旁邊的居民也接連點頭。
「那邊的架子也是他讓我們搭的。」
塔莫克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橫樑兩側,兩組由船槳和門板組成的三角結構牢牢頂住了上方的屋架。
看起來確實很粗糙,可是剛才震了那麼多下,那半面屋頂卻依舊沒有塌下來的意思。
塔莫克又看向自己的兒子。
基瓦除了額頭的傷口外,手腳都能夠正常活動。
看到這裡,他原本緊繃的臉色終於鬆動了幾分,目光重新落在萊昂身上:
「外邦人,你需要我們做什麼?」
萊昂立刻指了指西洛爾,又指了指屋頂上幾根鬆動的木頭。
「讓他用藤蔓把我指的木頭纏緊,注意,只固定,不准往外拉。」
特庫姆把話翻譯過去。
西洛爾看了眼屋頂,終於明白了萊昂的意思。
幾條藤蔓從廢墟兩側鑽出,分別纏住幾根開裂的木柱,另一端則向周圍仍舊完整的地基和木樁延伸。
「」「」「小」「說」「網」「首」「發」「」「」「」「」「」「」「.」「」「」「」
西洛爾第一次參與這樣的救援,經驗明顯不夠,有兩根藤蔓纏錯了位置,差點帶著下面的結構一起坍塌。
好在萊昂及時叫停,配合浮空術穩住了結構,屋頂才沒有繼續下沉。
隨後,萊昂看向塔莫克身後的衛兵:
「兩個人去清理上面的碎瓦,兩個人去搬開入口附近的木板。」
「所有東西都一件件地往外搬,不准硬拽。」
塔莫克回頭看了自己的部下一眼,「照他說的做。」
銀鱷衛兵立刻分出四人。
兩人爬上相對穩定的殘牆,將鬆動的碎瓦一塊塊遞下來。
另外兩人則跪在入口處,小心搬開破碎的木板。
但就在這時……
轟隆——
腳下再次傳來一陣震動,整棟殘屋也隨之晃了幾下。
西洛爾嚇臉色發白,拼命控制著藤蔓,使勁將搖晃的木柱往回拉。
萊昂則再次將手按在殘牆上。
在他的視野里,那位母親被代表廢墟的灰白色包圍,只剩下胸口那團紅光仍在跳動。
咚、咚、咚——
速度很快,力量卻比剛才弱了許多。
「右邊那塊木板,抬起來……慢一點!」
「停,就放在那裡,別繼續抽。」
廢墟被一層層剝開。
壓在最上面的碎瓦被清理乾淨後,萊昂終於看見了那位母親的半邊身子。
她正側躺在倒塌的木板旁邊,身上蓋滿了灰塵和石屑,腿上還壓著一塊斷裂的木板。
「西婭!」
塔莫克下意識地就想衝過去,被萊昂一把拉住,解釋道:
「別過去,你進不去的。」
塔莫克身材高大,身上還穿著鱗甲,進去只會把通道堵死。
他指了兩名身材相對瘦小的衛兵。
「你們進去,先把壓在她腿上的木板拿開,記不要移動她的身體。」
兩名衛兵卸下鱗甲,趴在地上慢慢鑽進廢墟。
那名叫西洛爾的日知者控制著附近的幾根細藤,只要有鬆動的碎木落下,藤蔓便會提前纏住。
有了銀鱷衛隊和地脈術的幫忙,救援的速度明顯加快了不少。
「還有多久?」
塔莫克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問出這句話了。
萊昂看向入口的位置,評估了片刻,點頭道:
「可以了,去把門板準備好。」
幾名居民立刻將一塊完整的門板抬了過來。
萊昂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凸起的鐵釘和木刺後,才讓他們把門板平放在入口旁邊。
隨後他轉向西洛爾,說道:
「接下來,我需要你用藤蔓托住她。」
西洛爾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你剛才不是說不能拉嗎?」
萊昂卻搖了搖頭,在自己肩膀和腰部的位置比劃了一下。
「這次不一樣,藤蔓要從肩膀和腰下穿過去,然後同時抬高。」
「哪邊太高或太低,都可能扭傷脊柱。」
西洛爾認真聽完特庫姆的翻譯,隨後閉上眼睛,控制著幾條較細的藤蔓鑽進廢墟。
藤蔓貼著地面前進,其中兩條穿過肩背下方,另外兩條則穿過腰部和大腿根部,組成四道柔軟的支撐。
「我準備好了。」
萊昂對他點了點頭,隨後看向負責門板的幾人。
「等下我數到三,他會把人抬高一點,你們負責把門板推到她身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
藤蔓慢慢繃緊。
「二……」
四道支撐同時貼住西婭的身體。
「三……抬!」
西洛爾用力握緊木杖,幾條藤蔓同時向上抬起。
西婭的肩膀和腰部幾乎在同一時間離開地面。
「送門板!」
外面的衛兵立刻將門板向裡面推去。
門板越過碎瓦和泥土,一點點滑到西婭身下。
「夠了!」萊昂立即道,「現在……慢慢放。」
西洛爾一點點鬆開藤蔓,將西婭平穩地放在了門板上。
她的身體始終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腰背沒有發生額外扭轉。
「準備往外拉!」
兩名衛兵抓住門板邊緣,將它當作一塊臨時擔架,沿著清理出來的通道慢慢拖出廢墟。
塔莫克跟在旁邊,幾次想要伸手,卻又怕碰到妻子,只能焦急地喊著她的名字。
「西婭,醒醒!」
「媽媽!」
基瓦也從倉庫門口跑了過來,想要撲向母親,卻被塔莫克一把抱進懷裡。
「別過去,讓醫生先救媽媽!」
不知什麼時候,他的稱呼已經從外邦人變成了醫生。
西婭被抬到空地上時,情況已經糟到了極點。
雙眼緊閉,嘴唇微微發紫,呼吸又淺又快。
每吸一口氣,喉嚨里還會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
他左側的胸廓正隨著呼吸不斷起伏,右側的卻幾乎一動不動。
「媽媽!」
她似乎聽見了兒子的哭喊,嘴唇動了好幾次,卻只能吐出幾個破碎的氣音。
萊昂已經跪在她身旁,開始急救評估了。
能發出聲音,說明她的氣道還算通暢。
但呼吸狀態明顯有些不對。
萊昂將耳朵貼近左側胸壁,細弱而急促的呼吸聲立刻傳入耳中。
隨後,他又轉向右側。
那裡一片寂靜,完全聽不到空氣進入肺的聲音。
萊昂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手指按向右側胸壁的青紫處。
指尖剛剛壓下便傳來一陣怪異的摩擦感,像是……踩在了剛剛落下的雪上。
毫無疑問,這是皮下氣腫。
空氣已經從破裂的肺部漏進胸腔,又沿著組織間隙鑽到了皮膚下面。
結合右側胸廓幾乎停止起伏、呼吸音消失,以及正在惡化的循環狀態……
很可能是斷裂的肋骨刺破了肺,導致的張力性氣胸。
塔莫克抱著基瓦,焦急地看著萊昂。
「醫生,西婭她……到底怎麼了?」
萊昂立刻抬起頭,指了指西婭右側的胸口,嚴肅道:
「她右邊的肺破了,漏出來的氣被關在了胸口,正在把肺壓扁。」
他又將手指移向心臟的位置。
「再繼續下去,連心臟都會被壓無法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