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僵硬。
巴坎還在怒氣沖沖地盯著阿維什,阿維什卻已經將視線重新落回祭壇,擺明了不打算繼續解釋。
伊切爾雖然沒有說話,但那副表情已經說很清楚了——
羽蛇塔留下來的缺口,別指望太陽之眼填上。
帕卡爾看了看桌上的黑曜石名牌,又看向沉默不語的阿維什,只覺一陣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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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鹽城失守以後,羽蛇塔需要把人撤回去守自己的土地,這個道理沒有問題。
但如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那前線的缺口卻只會越來越大。
帕卡爾正準備再勸阿維什幾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各位,其實也沒必要把話說這麼難聽嘛。」
幾人的目光同時轉了過去,發現是馬爾。
他從剛才開始幾乎沒有插過一句話,安靜像是真的覺自己只是個副使。
「說白了,阿維什長老不是不想打,只是羽蛇塔自己的家門已經燒起來了。」
「他們想把日知者撤回去,很正常。」
馬爾又轉向伊切爾。
「伊切爾女士願意派出太陽衛隊,但又不願意讓太陽之眼的人死不明不白。」
伊切爾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你這話倒是沒說錯。」
馬爾笑了一下,又看向高台上空著的兩個東道主席位。
「至於庫諾克城主……他大概希望我們今天什麼都談不成。」
「這樣銀鱷城還能繼續待在中間,和所有人做生意。」
帕卡爾皺著眉道:「庫諾克城主還沒有入席,不要替他說話。」
巴坎顯然沒興趣聽這些,沉聲問道:「馬爾,你到底想說什麼?」
馬爾攤了攤手道:「我只是覺,各位爭的其實很清楚。」
「誰出人,誰出糧,誰下命令。」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串刻滿名字的黑曜石片。
「還有……人死了以後,誰負責收拾殘局。」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建立一個臨時戰時議會?」
「每座城派出一名正式代表,五個人的地位完全相同。」
「戰時議會只負責對抗羅蘭德,不干涉各城其他事務。」
巴坎原本已經有些不耐煩了,聽到這裡,他立刻問道:「議會能調兵嗎?」
「當然能,不能調兵建它做什麼?替前線寫悼詞嗎?」
巴坎顯然沒有在意他的調侃,直言道:「怎麼調?」
馬爾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的樹皮紙,隨手點了五個位置。
「各城先自行決定一份戰時配額,士兵、糧食、日知者,都可以寫進去。」
「這些力量平時留在原本的城市,由各城自己供養。只有前線出現緊急情況時,戰時議會才有權調動。」
巴坎的神色明顯緩和了不少。
黑曜石山最缺的就是這個。
每次前線告急,翡翠軍團都先把消息挨個送向五個聖城。
等每座城市爭完該派多少人後,原本的據點早就被羅蘭德人占領了。
伊切爾卻發現了不對,「緊急……什麼情況算緊急?」
馬爾似乎早就知道她會問這個:「五城代表共同判斷,如果來不及召集所有人,就按照事先約定好的條件執行。」
「比如羅蘭德軍隊越過現在的前線,比如他們的炮艦進入希爾卡河,又比如……任何一座城邦的聖樹與神廟遭到滲透襲擊。」
這聽起來十分合理,每座城只拿出願意承擔的份額,調動條件也能提前寫在樹皮紙上,至少比起現在每次告急都挨個求人快多。
阿維什仔細思索了片刻,又觀察了一番其他人的表情,隨後才開口道:
「如果……羽蛇塔的東境遭到進攻,登記在議會名下的軍隊也會支援羽蛇塔?」
馬爾回答飛快:
「當然,戰時議會存在的意義就是不讓羅蘭德人一座座地吃掉我們。」
「今天是白鹽城,下一次,可能就是銀鱷城、黑曜石山,或者太陽之眼。」
巴坎越聽越覺滿意,對著阿維什毫不客氣道:「老阿維什,這總比你等著羅蘭德人打到家門口,再向我們求援強吧。」
阿維什沒理會他,只是盯著桌上的空白樹皮紙,似乎真的在考慮。
馬爾等了一會,又補充了一句:「對了,還有一條。」
「戰時議會存在期間,任何一座聖城都不能單獨和羅蘭德議和。」
阿維什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身上,「什麼意思?」
馬爾聳聳肩道:「字面意思嘍。」
」如果五城準備共同作戰,就不能有人一邊拿著議會的援兵,一邊私下和羅蘭德談停戰。」
「……」
帕卡爾的內心其實有些糾結
馬爾說的這些東西,他其實大多贊成。
五城現在各自為戰實在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和力量。
戰時配額、共同調兵、提前寫下條件……確實能解決眼下最麻煩的問題。
可是,一旦一座城邦失去自己決定是否停戰的權力……那還是共同抵抗羅蘭德嗎?
「」「」「小」「說」「網」「首」「發」「」「」「」「」「」「」「.」「」「」「」
現在看起來只是為了把五根鬆散的枝條捆在一起。
可只要纏足夠久,誰也不知道最後究竟是枝條支撐著藤,還是藤控制了所有枝條。
想到這裡,帕卡爾看向馬爾,試探道:「這個提議……是祭司王大人告訴你的?」
馬爾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我剛才聽完諸位的話,臨時想到的。」
「……」
帕卡爾的神色帶著明顯的懷疑。
巴坎絲毫不在乎提議是誰想出來的:「只要真能調兵,我贊成。」
伊切爾思索了片刻,緩緩道:「太陽之眼要先看完整條文。」
阿維什慢慢搖了搖頭:「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回去與塔主討論。」
馬爾似乎半點都不失望,反而重新露出了平日裡那副隨意的笑容。
「沒事,這種事本來就不該倉促決定。」
「我只是先提出一個辦法,等祭典結束,再請庫諾克城主和扎姆納大祭司一起討論也不遲。」
說完,他真的低下頭吃起了漿果,仿佛剛才那套足以改變五城政治結構的提議,只是隨意的閒聊。
帕卡爾卻沒有因此放鬆下來,他太了解馬爾了,這個人看起來越是無所謂,心裡往往就越有打算。
還沒等他繼續追問,木門突然被推開。
一名銀鱷神廟的祭司走了進來,向眾人說道:
「諸位代表,獻土禮即將開始,請移步祭壇。」
帕卡爾只好把話收了回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其他幾人也跟在他身後,順著祭司的指引走出了高台
……
波克塔球場中央已經擺好了一座五瓣形石盆。
五道淺淺的凹槽從不同方向延伸過來,最後在石盆中央匯成一條盤曲的樹根。
扎姆納大祭司正站在祭壇最高處,雙手托著一隻銀色的鱷紋水壺。
五城代表沿石階依次走上祭壇。
看台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幾萬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那隻五瓣石盆上。
帕卡爾第一個上前,將泥土緩緩倒進凹槽中。
那是取自世界樹根部的深褐色泥土,裡面還混著幾縷細小的翠綠色根須。
「翡翠之心,獻上世界樹下的聖土。」
接下來是巴坎。
「黑曜石山,獻上豹神崖下的岩土。」
黑色岩土落進第二道凹槽,其中還夾雜著細碎的黑曜石顆粒,在陽光下亮了一下。
阿維什第三個走上前。
他帶來的土壤呈灰白色,其中還混著一層細鹽。
「羽蛇塔,獻上白鹽海岸的鹽土。」
伊切爾第四個走到石盆前。
「太陽之眼,獻上永燃火山的赤土。」
太陽之眼的土壤暗紅如血,裡面還能看見幾顆深色的火山砂。
最後一個上前的是東道主庫諾克。
「銀鱷城,獻上希爾卡湖的湖土。」
五種顏色完全不同的土壤沿著石槽一點點滑向中央。
扎姆納大祭司高高舉起銀鱷水壺,隨後將清澈的湖水緩緩倒入石盆。
水流依次漫過五城帶來的土壤,最後在中央那條盤曲的樹根中匯聚。
扎姆納蒼老的聲音也跟著傳遍整座球場:
「五城之土,歸於一根。」
「自此刻至落日,波克塔祭典停戰律正式生效。」
「今日,刀刃不見血,仇敵只能以球與榮耀決勝。」
短暫的安靜後,看台上的數萬人同時舉起手中的彩羽,齊聲重複道:
「刀刃不見血!」
聲音像浪潮一樣衝上高台,又沿著水道向整座銀鱷城擴散。
至少從這一刻開始,在銀鱷聖樹的注視下,五城之間的一切爭端都必須暫時停下。
想要分出勝負,只能依靠波克塔球和各自的榮耀。
咚咚咚——
第二遍水鼓響起,鼓聲比清晨那一次更加急促。
球場兩側的木門同時打開,負責第一場比賽的球手排成兩列走了出來。
看台上的歡呼聲一陣蓋過一陣。
祭司侍從捧起石台上的波克塔球,走到扎姆納大祭司面前,正準備將球遞過去。
但就在這時……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