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艘聖船沿著城北主水道繼續向前。
越靠近波克塔球場,兩岸的路人便越多。
水巷兩側的屋頂、石橋,甚至連停在支流里的貨船上都擠滿了人。
有人把剛摘下來的鮮花一把把拋向水面,還有不少孩子騎在父親肩上,喊著各城代表的名字。
花瓣落進水裡,很快便被船頭推開的波紋卷到兩邊。
波克塔球場就坐落在城北的鱗市與背甲聖島之間。
那是一座用灰白色巨石搭起的露天建築,兩側的看台一層層抬高,中間則是一片狹長的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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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不清的彩布從看台上方垂下來,風一吹,便貼著石牆嘩啦啦地響。
五艘聖船依次靠岸,早已等候多時的銀鱷祭司們鋪開花毯,引導著各城代表入座。
城主庫諾克與扎姆納大祭司沒有跟著其他人前往貴賓高台。
按照波克塔祭典的規矩,作為東道主的他們還要主持接下來的主祭禮,祭禮後才能正式入席。
因此,其餘四城的代表先一步登上了球場北側的高台。
高台正對著整座球場,座次早已安排妥當。
帕卡爾作為翡翠之心正使坐在客席正中。
他的位置最高,桌上還擺著一件綠金羽飾,幾片長羽向外展開,代表著世界樹伸向五城的枝條。
馬爾的位置就在他的左後方,椅子與帕卡爾的一樣高,卻向後挪了半個身位。
馬爾對此似乎毫不在意,拉開椅子就坐了下來,甚至還有空打量桌上的可可和玉米糕。
羽蛇塔的首席歷官,阿維什長老坐在離祭壇最近的位置。
那是一名頭髮和眉毛都已經花白的老祭司,身上披著天藍色長袍,額頭戴著一條飾滿白羽的細帶。
從登上高台開始,他的眉頭就沒有鬆開過。
黑曜石山的代表巴坎則坐在靠近出口的一側。
他是黑曜石山最有名的戰團黑曜之牙戰團的戰團長,半邊臉上還留著一道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的舊傷。
其他代表身後站著的都是祭司和禮儀侍從,只有巴坎身後整整齊齊地站著六名豹爪戰士。
六人腰間的黑曜石短刀也沒有卸下,銀鱷城的禮官看了好幾次,最後還是裝作沒有看見。
太陽之眼的代表伊切爾坐在另一側。
她看起來的年齡與帕卡爾等人相仿,桌上的金紅羽飾卻比其他幾處都要華麗。
可怪的是,她與其他人之間,始終留著一段不大不小的距離。
等眾人全部落座,銀鱷城的祭司禮官才開始介紹今日的流程。
先是主祭禮,隨後是各城代表獻土。
等獻土完,第二遍水鼓響起時,第一場波克塔球賽才會正式開始。
帕卡爾聽完後,望了一眼球場的正中央。
那裡負責主祭禮的庫諾克與扎姆納大祭司還在做著最後的準備。
隨後他轉頭看向在場的幾人。
「看來距離祭典正式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我代表翡翠之心,想趁著這個機會,先和諸位確認一件事。」
巴坎戰團長抬起頭,伊切爾也停下與身後侍女的交談,只有阿維什仍然看著遠處祭壇上那枚尚未獻上的波克塔球。
帕卡爾稍稍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道:
「上周,白鹽城……失守了。」
白鹽城雖說不是五大聖城,但對羽蛇塔有著極為重要的戰略意義。
它一旦陷落,從海岸到羽蛇塔之間,除了一小片雨林外,就再也沒有什麼能攔住羅蘭德人了。
帕卡爾的目光依次掃過眾人,緩緩道:
「羅蘭德人搶走了神廟裡的地脈石,熄滅了供奉三百年的祭火,還把拒絕交出祭物的老祭司綁在神廟外面示眾。」
「我想確認的是……」
「諸位是否依舊承認,《三象雨之告》後,羅蘭德對任何一座翡翠城市的進攻,都是對五城共同的進攻?」
這句話聽起來只是在確認一個早已有過的共識,但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貿然回答。
因為只要有人點頭,白鹽城的傷亡便成了五城共同的傷亡。
翡翠之心接下來要求出兵、出錢、派遣日知者時,誰也不能再說那只是羽蛇塔自己的事情。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巴坎,「當然是。」
他的聲音很響,附近幾名銀鱷祭司都忍不住朝這邊看了一眼。
顯然,巴坎根本沒有壓低聲音的打算。
「你覺那些該死的羅蘭德人,會因為一座城沒響應《三象雨之告》,就繞過去不打嗎。」
說完,他伸手解開手腕上纏著的一條皮繩。
皮繩上串著許多細小的黑曜石片,每一片上都刻著一個名字。
巴坎把皮繩扔到桌面上,黑曜石相互碰撞,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光是上個月,黑曜石山就戰死了三百二十七名戰士。」
他抬頭看向伊切爾,毫不客氣道:「下個月,太陽之眼必須派出兩隊太陽衛隊。」
隨後又轉向阿維什,語氣稍微軟了幾分,但依舊不容拒絕:「羽蛇塔……也要再派一隊日知者去前線。」
「否則沒有人,光靠雨林是守不住的。」
代表太陽之眼的席位上,伊切爾瞥了一眼桌上那串黑曜石片,
她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從侍女托著的盤子裡取下一顆紅色的漿果,再放進嘴裡慢慢咽下。
等到巴坎等眉毛都快皺到一起後,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小」「說」「網」「首」「發」「」「」「」「」「」「」「.」「」「」「」
「兩隊衛隊?當然可以派。」
巴坎的臉色稍微緩了一點,伊切爾卻接著說道:
「但在出兵以前,我想知道……」
「這些人聽誰的命令,以及……錢,誰來出?」
巴坎剛鬆開的眉頭重新皺了起來。
「我在說打仗,你還在這裡算錢?」
伊切爾看向他,語氣加重了幾分:
「正是因為在打仗,才更應該把這筆帳算清楚。」
「士兵要吃飯,武器要修理,戰死的人也有家人要撫恤。」
「太陽之眼可以派人,但你不能只告訴我派多少人,卻連他們聽誰的、什麼時候回來都說不清楚。」
「……」
巴坎立刻冷聲道:「在前線當然聽翡翠軍團的命令。」
「那翡翠軍團聽誰的?」
「當然是祭司王的命令。」
伊切爾點了點頭,「那就談到真正的問題上了。」
她轉向帕卡爾,問道:「帕卡爾,我也想確認一件事。」
「……」
帕卡爾臉色複雜地看著她:「請說吧,伊切爾……女士。」
伊切爾毫不猶豫道:「我問在座的諸位,我們現在進行的,究竟是五城共同決定的戰爭……」
「還是,由伊察姆納發動、再由其餘四城共同承擔的戰爭?」
這句話一出,空氣頓時安靜了下來。
帕卡爾的神情也明顯僵了一下。
他是翡翠之心的正使,也是外界眼中最有可能繼承祭司王之位的人。
伊切爾的這句話,就是在當面問他,祭司王有沒有資格替其他四城決定戰爭?
帕卡爾沉默了片刻,剛想說些什麼,巴坎戰團長卻終於忍不住了。
「羅蘭德人的炮彈落下來的時候,可不會先問你這場戰爭合不合法!」
「白鹽城的人被綁在神廟外面時,你們太陽之眼卻還在跟羅蘭德商人談香料的價格!」
聞言,伊切爾的眼神也冷了下來,把手中剩下的果核放回盤子裡。
「首先,巴坎戰團長,太陽之眼的商船從沒有進入過羅蘭德的占領區。」
「其次,就算他們真的打到太陽之眼,我哥哥自然會保護自己的城市。」
說到這裡,她看了一眼高台上還空著的兩個東道主席位。
「至少太陽之眼……從沒宣稱過自己中立。」
巴坎猛地站了起來,身後的六名豹爪戰士也同時抬起頭。
伊切爾仍然坐著,身後的侍女卻已經放下果盤,將手按在了身後。
眼看雙方就要當場翻臉,帕卡爾立刻開口道:
「巴坎戰團長,今天是波克塔祭典。庫庫瑪茲與巴拉姆共同見證:刀刃不見血。」
「……」
巴坎盯著伊切爾看了好幾秒,這才冷哼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可從沒打算跟女人動刀。」
伊切爾毫不客氣道:「那就好,輸給羅蘭德是不丟人,要是再輸給我,那你怕是要沒臉見人了。」
巴坎的臉又黑了一層。
帕卡爾知道再讓巴坎和伊切爾說下去,主祭禮還沒開始,就先讓人來修貴賓席。
他立刻轉向那位坐在羽蛇塔席位上,從始至終都沒有開口的阿維什長老:
「阿維什長老,白鹽城屬於羽蛇塔,羽蛇塔的意見呢?」
一直沉默著的阿維什終於將目光從祭壇上移開。
他先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把額前那條白羽細帶扶正,這才抬頭看向帕卡爾:
「白鹽城的失守,證明羅蘭德人不會停下。」
「海岸已經沒有城市能夠阻住他們了,三座附屬城正在接收逃難的人,羽蛇塔東面的鹽路也已經暴露。」
帕卡爾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也正因如此,帕卡爾使者,請把我的話原樣帶回翡翠之心。」
帕卡爾剛剛放鬆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阿維什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從今天開始,羽蛇塔……不會再派出任何一名日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