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船繞過城西的最後一片浮田,最終抵達了落日堤附近的倉庫。
這個倉庫原本是特庫姆用來臨時存放草藥,以及其他一些來不及處理掉的貨物的。
因此,裡面堆滿了放著草藥的草藥筐,還有幾個熏蚊蟲用、還沒用完的鱷煙餅。
特庫姆點起一盞小燈,對著身後的萊昂解釋道:
「倉庫前面就是水道,後面能直接上落日堤。真出了事,往哪邊跑都行。」
萊昂檢查了一下門窗,又繞到倉庫外面看了一遍周圍的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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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跟蹤的船,附近也沒有多餘的心跳。
確認暫時安全後,他這才安心地回到屋裡。
特庫姆的母親已經帶著兩個孩子縮到草蓆上休息了。
特庫姆就躺在他們旁邊,呼嚕打震天響。
至於莫蕾娜?她正坐在角落,借著燈光,似乎是在……寫日記。
誰都沒有再多說話。
忙了一整夜,大家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萊昂也靠著木箱坐下,準備小睡一會。
就在這時,遠處便傳來第一聲模糊的鳥叫聲。
天亮了。
……
銀鱷城中心,背甲聖島,銀鱷神廟。
城主庫諾克已經換上了一身祭典時才會穿的鱷紋長袍。
深綠色的長袍垂到腳面,胸飾是一隻栩栩如生的銀色鱷魚。
伊茲科也穿著類似的長袍,在一旁將昨夜準備好的處理報告遞了過去。
「父親,這是昨夜路蛇行會警訊的處理結果。」
庫諾克接過樹皮紙,目光從第一行緩緩往下移。
伊茲科咽了口口水。
即使報告他已經檢查過不下十次,確信沒有任何對他不利的地方。
但在父親面前,他依舊覺喉嚨有些發緊。
庫諾克終於看完了最後一行,把報告放回桌上,抬起頭道:
「倉庫全都搜過了?」
伊茲科努力讓自己的臉色看不出絲毫異常。
「是的,我已經帶人檢查過了信中標記的區域,沒有發現可疑的人員。」
「以防萬一,我也增加了那片區域的巡邏,球場和北側水道間會多安排一條巡邏船。」
庫諾克盯著兒子看了一會,又低頭翻回報告的前半部分,過了片刻,他才點了點頭。
「不錯,沒有因為一封未經證實的警告鬧全城恐慌,也沒有直接把消息壓下去不管。」
「這次……你辦還算穩妥。」
伊茲科愣了一下,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父親很少誇他。
小時候地脈術練好,父親只會讓他別驕傲,連一句「做好」都不肯給。
即使後來他進入銀鱷神廟,成為年輕一代里最受矚目的日知者。
他回到家裡聽見的,依舊是「別給扎姆納大祭司添麻煩」。
現在只是一句「還算穩妥」,卻讓他的心臟猛地快了幾拍。
伊茲科很快壓住臉上的表情,低下頭道:「這是我的職責。」
庫諾克沒看出他的異樣,抬手揉了揉有些發痛的太陽穴,說道:
「好了,快去準備巡邏吧。」
「水螺很快就要響了,巡禮聖船進入主水道後,其他所有的船都要停航。」
「每次最容易出問題的就是這段時間,今天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好的父親。」
伊茲科向父親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議事廳,沿著長廊向北面的水門走去。
起初他還能保持平常的步子,可走出十幾步後,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
還算穩妥……
等今天結束後,父親就不會只是覺「還算」了。
……
走出神廟時,天色已經亮了不少。
銀鱷衛兵正在石階下集合,身上穿著祭典用的銀鱗甲,走動時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神廟的白袍日知者祭司們則在對祭典用的禮器進行最後一次檢查。
伊茲科剛準備前往巡邏隊集合處,一名穿著便服的衛兵忽然從側面的石橋跑了過來。
「大人!等一等!」
伊茲科腳步一頓,扭頭看向那人。
正是昨夜被他派去跟蹤特庫姆的那名親信。
只是……他現在滿頭都是汗,臉色更是難看厲害。
伊茲科的心裡頓時生出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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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麼事了,大驚小怪的。」
衛兵跑到近前,先看了一眼四周,才把聲音壓低道:
「大人,特庫姆一家突然不見了。」
伊茲科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我讓你一直盯著他,怎麼會不見的?你被發現了?」
衛兵不敢把實情完整說出來,只能含糊道:
「那個特庫姆身邊……可能還有一名羅蘭德奧法師。」
「屬下一時不慎,中了他的法術。」
「等我脫身趕回來,發現房子已經空了。」
羅蘭德奧法師?
伊茲科第一次聽說特庫姆身邊還有這樣一個人。
警告信難道就是這名奧法師查出來的?
他突然覺事情或許比自己原先預想的更加麻煩。
「他們往哪裡走了?」
衛兵低下頭道:「不知道,屬下問過附近的鄰居,都說沒有看見他們離開。」
「……」
「廢物,叫你看一個人都看不住。」
衛兵不敢反駁,頭低更低了。
就在這時……
嗚——
一道悠長的水螺聲從城北白鱷門的方向傳來。
聲音貼著湖面越過鱗市,又鑽進大大小小的水巷,隨後傳遍了整座銀鱷城。
岸邊的衛兵開始搬動水道柵欄,主水道上的商船也紛紛靠岸。
船夫們一邊收槳,一邊催促還沒下船的人趕緊離開。
一名負責巡禮的祭司侍從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伊茲科大人!各城代表已經開始登船了,我們的引航船也準備出發。」
「請您立刻前往巡邏船主持放行。」
「……」
伊茲科現在有些糾結。
波克塔祭典即將開始,他現在還真分不開身。
不過……水閘已經關閉,三條長堤也有銀鱷衛兵把守。
特庫姆他們就算提前藏了起來,也不可能在這時候離開希爾卡湖。
只要祭典結束,他有的是時間把人找出來。
最終,他還是壓下了心裡的不安,對著那位衛兵說道:
「這件事別聲張,你回去換上甲,照常參加巡邏。」
「祭典結束後,我會親自去查的。」
「是。」衛兵行了個禮,快步跑開。
伊茲科也整理了一下鱷紋長袍,走向水門外早已等候多時的神廟長舟。
……
城北,白鱷門。
咚咚咚——
第一遍水鼓如期響起。
作為東道主的銀鱷城的聖船最先劃開水面。
聖船的船頭雕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銀鱷,兩側掛滿了上百位花農昨天才新編出來的花環。
翡翠之心、黑曜石山、羽蛇塔與太陽之眼的聖船依次跟在後方。
五艘聖船循著鼓聲,正式通過白鱷門,進入了銀鱷城的城北主水道。
而在屬於翡翠之心的聖船上,帕卡爾站在船頭,時不時對著岸邊的人抬手致意。
每揮一下,人群中便爆發出一陣歡呼。
帕卡爾的出身並不顯赫,父親是翡翠之心的一個普通石匠,母親則靠染布為生。
沒有什麼古老的姓氏,也沒有哪座神廟替他安排好道路。
他只是祭司學院裡眾多日知者學徒中的一個,只是後來被大祭司阿赫金選中,又憑藉著自己的地脈術一步步走到今天。
據說,他還曾經在公開較量中,擊敗了出身名門的馬爾……
真相到底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祭司王選擇帕卡爾的傳聞,外加「平民天才戰勝貴族」的故事。
兩者相加,讓他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普通翡翠人眼中的下一位祭司王。
帕卡爾在船頭又站了一會兒,這才轉身走進船艙。
位於他後方的馬爾正靠在窗邊,聽著外面還沒停下的歡呼,嘖嘖了兩聲。
「帕卡爾啊帕卡爾,這風頭,全都讓你一個人給出完了。」
「照這個架勢,不用等到傍晚,銀鱷城的人恐怕就已經開始替你挑神像用的石頭了。」
帕卡爾當然沒有理會這位同門的譏諷,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有些被風吹歪的羽飾,對著馬爾鄭重道:
「這些人喊我的名字,是為了確認翡翠之心還記銀鱷城。」
「馬爾,我們不是來爭風頭的,別忘了我們的真正目的。」
波克塔祭典對普通人來說是一場狂歡,但對五座城邦的代表而言,卻是少有的會面機會。
許多在信里吵上半年也沒有結果的事情,到了球場上,往往只需要幾杯玉米酒就能重新談下去。
馬爾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從桌上拿起一張寫滿字的樹皮紙,慢悠悠地念道:
「知道知道。勸銀鱷城放棄中立,勸羽蛇塔別私下求和,再勸太陽之眼派出更多的太陽衛兵。」
念到最後,他把樹皮紙往桌上一放,翹著腿道:
「也就黑曜石山最省事,有仗打就行。」
帕卡爾皺著眉糾正道:
「羽蛇塔沒有私下求和,只是要求把被徵召的日知者送回去。」
馬爾攤了攤手道:
「可人一旦還回去,誰來對付羅蘭德的那些奧法師?」
他的視線停在臉色越發難看起來的帕卡爾身上,嘴上繼續道:
「還有,勸太陽之眼派出更多的人手,呵呵……」
「太陽之眼憑什麼繼續派兵,就憑你帕卡爾的面子?」
帕卡爾深吸了口氣才把那股怒氣壓下去。
「馬爾副使……」
他特意咬重了「副使」兩個字。
「別忘了,你現在代表翡翠之心,不是祭司學院裡那個……靠惹怒別人取樂的學徒。」
馬爾盯著他看了幾秒,臉上的笑容反倒更燦爛了。
「知道了,使者大人。」
「庫諾克城主由您親自說服,羽蛇塔交給我來安撫,至於太陽之眼……要讓他們相信,每一名太陽衛隊都不會白白流血。」
「還有別的要補充嗎?使……者……大……人……」
「……記就好。」
「至少在對待羅蘭德的問題上,今天,五座城邦要給出同一個答案。」
說完,他轉身重新走出船艙,岸邊很快又響起一陣歡呼。
馬爾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冷笑了一聲:
『嘖,要不是祭司王大人要穩住你們這群聖樹傳統派,又怎麼會讓那種荒唐的流言傳到今天。』
『下一屆祭司王……你也就只能想到這裡了。』
不再多想,馬爾扭頭望向了窗外的小世界樹。
五艘聖船在歡呼中順時針繞了銀鱷城一圈,隨後緩緩駛向城北的球場。
波克塔祭典,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