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立刻看向桌上那些亂糟糟的文書。
幾百個名字混在一起,說實話,看久了都差不多。
或許只是自己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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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涉及世界樹的預言,他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可能。
馬爾從左邊那堆文書堆里找出路蛇行會的外邦人擔保記錄,一頁頁地往後翻。
燈芯燒越來越短,紙也被他翻嘩啦作響。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本地擔保人:特庫姆;聯合航運擔保人:科爾托】
【被擔保人:萊昂·洛朗。】
【羅蘭德軍醫,一環奧法師。】
【入城理由:採購維蘭特產草藥。】
【風險評估:低。允許入城。】
「聯合航運……科爾托?」
馬爾的目光落向桌子另一側,那裡放著聯合航運送來的記錄。
至於為什麼他的桌子上會有聯合航運的記錄,那就說來話長了。
他們需要聯合航運的船和渠道,輔助計劃的籌備。
聯合航運則需要一場更大的戰爭,讓羅蘭德本土繼續流血。
雙方一拍即合,祭司王大人稱這種關係為「戰略合作」。
因此,銀鱷城的聯合航運分部按照總部要求,一直在配合他們共享信息。
馬爾從那堆工作簡報里翻找了好一會兒,很快從裡面找到那位科爾托寫的記錄。
那是一份工作簡報,內容並不複雜,無非就是萊昂以尋找藥材為由,與特庫姆一早離開銀鱷城前往西岸雨林。
後面還附著一句:【截至報告送出時,二人尚未返回。】
如果放在平時,這種報告他看都不會看一眼。
來銀鱷城採購草藥的羅蘭德醫生加起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實在算不上什麼罕見事。
但是……
那位路蛇行者的警告信里,同樣寫著今天他在城外遭到襲擊。
時間對上,地點也對上。
特庫姆只是個路蛇行者,認鳶尾槍不怪,能從軍籍牌上看出對方是逃兵也不怪。
可他是怎麼知道灰鳶的名字的,又是怎麼知道那些逃兵會跟著聖船混進銀鱷城裡?
但……如果當時和他一起出城的人是一位奧法師,那就說通了。
羅蘭德的奧法師有著極為詳細的分類,不像他們翡翠人,只用「日知者」概括所有超凡者。
元能、防護、嬗變、咒法、死靈……每一個學派都有自己的法術。
其中確實有那麼一類能夠撬開死人的嘴,從屍體裡問出消息。
如果是他從屍體上問出情報,隨後特庫姆以本地路蛇行者的身份把警告送進神廟,那邏輯上確實說通。
只是……這又能說明什麼?
對方充其量只是個愛管閒事的奧法師,還只是個一環。
真有必要的話,他自己就能處理掉。
馬爾把擔保記錄放到一旁,剛準備繼續翻找,目光卻再次落在那個名字上。
萊昂·洛朗。
他是不是在報紙上見過?
這一次馬爾找更久了,
角落裡的羅蘭德報紙被他先按日期重新排了一遍,又逐張查看上面的標題。
戰爭的傷亡、物價的變動、還有市長宣布向慈幼院捐了多少錢。
馬爾嗤笑一聲。
這些自稱為文明人的羅蘭德人,日子過還真是豐富。
他又翻過一張,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那是一份《理性報》。
報紙正中的黑白插畫上,一名年輕男人正握著手術刀,站在鋪著白布的長桌前。
桌子上躺著一名傷者,頭部還被打開了一個小方塊。
旁邊的標題格外醒目:
【打開頭顱,挽救生命:奧法醫生萊昂·洛朗完成首次開顱手術】
馬爾拿起報紙,湊到油燈旁仔細看了很久。
插畫上的油墨已經有些淡了,五官只能看出個大概,可他越看越覺這張臉有些熟悉。
斷裂的鐵軌、翻倒的車廂、還有羅蘭德的陣地……
過去的記憶逐漸從他的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那次襲擊失敗後,他們灰溜溜地回到了翡翠之心。
也是在那裡,馬爾才知道,那節軍列里居然坐著羅蘭德的元帥,克萊蒙·瓦扎爾。
無論是他、帕卡爾,還是老師阿赫金,都覺那位改變戰局之人就是他。
一個能讓皇帝臨時更換前線主帥、繼續向雨林增兵的羅蘭德元帥,確實擔起這句預言。
可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小」「說」「網」「首」「發」「」「」「」「」「」「」「.」「」「」「」
那天的羅蘭德陣地里雖然到處都是霧氣,但馬爾確實記有這麼一個軍醫。
甚至……印象還很深。
因為帕卡爾後來和他提過那個人,說是他的一個豹爪就是死在了那名軍醫手上。
馬爾記他當時笑了帕卡爾很久。
畢竟堂堂豹爪,還是日知者精心培養的豹爪,居然被一個軍醫殺了?
這實在很難不讓人記住。
他把報紙上的插畫舉更近了一些。
「是你嗎……萊昂·洛朗……」
一個從軍列廢墟里活下來,又在香檳堡完成開顱手術,如今還與特庫姆一起出現在銀鱷城的奧法醫生。
馬爾不能確定,但在桌上這幾百名羅蘭德人中,他的可能性最大。
如果這只是一名多管閒事的羅蘭德人,他自己就能處理。
可一旦此人真是世界樹連續兩次夢見的目標,便不是他能夠擅自決定的事情了。
想到這裡,馬爾不再猶豫,把報紙塞進祭袍里,獨自離開了水棧。
只是走出大門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水棧。
這座貴賓水棧不僅住著他,還住著領隊帕卡爾,以及其他來自翡翠之心的日知者。
他們大多出身祭司學院,信奉世界樹延續千年的規矩,和他的老師阿赫金一樣,是最堅定的聖樹傳統派。
烏納克長老當然不能住在這裡。
真正執行計劃的人,也不可能出現在代表團的名冊上。
否則……他也用不著費盡心思把長老偷渡進來了。
……
烏納克藏身的地方並不遠,就在水棧後方的一座祭器倉庫里。
那裡原本用來存放祭典聖船拆下來的船首雕像,現在已經廢棄多年,平時很少有人靠近。
馬爾繞過兩條水巷。
每走過一座石橋,他都會停下來,聽一會身後的水聲。
確認沒有船跟著,他才從側面的木梯登上倉庫。
嘎吱——
倉庫里只有一道月光從屋頂的裂縫中落下來,正好照在房間中央的黑曜石箱子上。
烏納克長老正盤膝坐在箱子旁,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馬爾,出什麼事了?」
對方在這麼晚還冒著風險過來,最大的可能就是計劃哪裡出問題了。
馬爾很快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又將折好的《理性報》遞給他。
烏納克借著月光看了看插畫,抬起頭道:「你確定是他?」
馬爾如實地搖搖頭:「不確定,只是最近進城的羅蘭德人中,就他最可疑。」
「但明天就是祭典,我不敢輕舉妄動。」
烏納克點點頭,「不錯,你做對。」
馬爾原本還擔心長老會責怪他猶豫,聽見這句話,肩膀稍微鬆了一些。
烏納克繼續說道:「他若只是藏在城裡,就讓他繼續藏著,明天的計劃最重要。」
「記住,不能因為一根突然冒出的雜草,就讓整棵樹停止生長。」
馬爾明白了。
萊昂確實可疑,但還沒有可疑到值他們為此打亂整個計劃。
「那……萬一明天他趁亂逃走呢?」
烏納克搖了搖頭,手指在木地板上輕輕一點。
隨後,一縷細小的根須從木板縫隙中鑽了出來,貼著地面遊動,勾勒出希爾卡湖的大致輪廓。
湖心是銀鱷城,三條根須從城市向外伸出,分別代表三條長堤。
「也正好趁著這次機會,和你說說計劃以後的安排。」
馬爾立刻豎起耳朵仔細聽。
烏納克的手指先是落在北邊的銀鱗堤上。
「明日城裡一亂,黑曜石山的人會先控制住三條堤道和水門。」
「理由是保護各城代表,防止羅蘭德人再次發動襲擊。」
他的指尖沿著希爾卡河往南移動。
「只等銀鱷城發出求援,翡翠軍團就會立刻從上游進入希爾卡湖,執行……援助任務。」
馬爾看著地上的根須,很快理解了祭司王大人的安排。
黑曜石山先以保護代表團為名掌握對外通道,翡翠軍團再以救援者的身份進入。
等銀鱷城的人從明日的混亂和悲傷中回過神時來時,銀鱷城人……恐怕失去的不只是銀鱷城了。
這套安排確實足夠周密,卻也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一直被忽視的問題。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問道:
「長老,銀鱷城確實是建立帝國的阻礙,但羅蘭德人想要從香檳堡南下,同樣也會被他擋住啊。」
「明天以後,羅蘭德完全可以用營救僑民為藉口,發動更大規模的進攻。」
烏納克安靜地聽他說完,不但沒有責怪馬爾動搖,反倒讚許地點了點頭。
「翡翠帝國未來的皇儲,確實應該在做事以前先想到後果。」
「但首先,我要糾正你一個錯誤,無論有沒有銀鱷城,羅蘭德都不會放棄繼續南下。」
烏納克的手指沿著希爾卡河向北划去。
「只要翡翠之心還在,他們就不會停下。」
說到這裡,烏納克加重了語氣。
「但是,雨季還沒有結束,維蘭熱依舊會像過去那樣,替我們擋住他們。」
馬爾安靜地聽著長老說完,沒有立刻反駁他。
事實也確實如此。
戰爭持續了快三年。
羅蘭德人在雨林里修築堡壘、鋪設鐵路,又將火炮和奧法師一批批送上前線。
可每到雨季,依舊有成百上千人倒在高燒中。
一支翡翠軍隊可能會敗給他們的槍炮,維蘭熱卻從來沒有敗過。
烏納克的聲音在不知不覺間變高昂了起來。
「我們不需要永遠擋住羅蘭德,只需要在他們找到穿過雨林的方法前……」
「讓四棵各自生長的樹,將根須,重新連在一起。」
地面上的根須開始生長,細根越過湖泊與河流,最終纏繞在翡翠之心上。
「等他們真正能夠沿河而上時,面對的,就不再是彼此爭吵、一團散沙、相互扯後腿的城邦了。」
「而是一個擁有同一支軍隊、由同一個民族,翡翠民族組成的……」
「翡翠帝國!」
烏納克微微緩了幾口氣,隨後重新看向馬爾。
「而你,馬爾,你還在擔心什麼?」
馬爾沉默片刻,還是隱約有些不安。
「那……要是他們比我們預計更快呢?」
烏納克笑了笑,用七聖獸手杖點了點他的腦袋。
「馬爾,維蘭熱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長了幾千年了。」
「而羅蘭德人來到這裡才堪堪一百多年。」
「樹不會一夜之間學會不畏懼火,人也不會一夜之間學會不再生病。」
說完,他重新閉上了眼睛,地面上的根須也一條條縮了回去。
「放心,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
同一時間,銀鱷城東,特庫姆家裡。
萊昂正把最後一包金雞納樹皮塞進貼身的包裹里。
旁邊還有十幾顆剛剛從果實里取出的種子,同樣用濕布與苔蘚包裹,以免徹底乾死。
莫蕾娜站在桌邊,幫他檢查需要帶走的物品。
伊妮則去了後屋,叫醒特庫姆的母親和兩個孩子。
萊昂繫緊包裹,抬頭看了一眼門外。
特庫姆已經離開很久了。
按理來說,只是去一趟路蛇行會,應該早就回來了。
「還沒有動靜嗎?」莫蕾娜問道。
萊昂搖搖頭,「沒有。」
他嘴上說平靜,心跳感知卻一直開著,像雷達般掃向門前的水道。
他知道,那封信只要送出去,無論有沒有送到,必然會驚動一些人。
甚至……是藏在城裡的幕後主使。
他不不謹慎些。
又等了一會,遠處終於傳來船槳划水的聲音。
一艘獨木舟從水巷盡頭拐了進來。
特庫姆坐在船尾,手裡的短槳慢慢撥開水面,看上去完全沒有受傷。
萊昂稍稍鬆了口氣。
可就在特庫姆划過第二座石橋,和他們打了一個招呼時。
萊昂的目光卻毫無徵兆地停在了特庫姆後面的一座石橋下。
那裡的光線很暗,遠遠看去完全看不出什麼來,只有一片模糊地黑。
但萊昂分明感知到,那裡……還有一個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