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住的水棧就在城北,位于波克塔球場的西南側。
外面是祭典前夜的喧鬧與歡呼,房間裡卻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馬爾坐在桌前,正在仔細地檢查面前的文書記錄。
從白鱷門近半個月的外邦人入城記錄,到鱗市水棧的住客登記,再到各家商會留下的擔保文書……
甚至角落裡還有幾份羅蘭德的舊報紙。
這些文件,有的是伊茲科利用身份替他找來的,有的是聯合航運的合作人塞納斯會長送來的。
至於那些報紙,則是他自己花錢買的。
馬爾又翻過一頁。
羅蘭德商人、聯合航運船員、以及專程來銀鱷城觀看波克塔祭典的白臉人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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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的名字在樹皮紙上擠密密麻麻,看他有些頭疼。
正值波克塔祭典,最近半個月入城的羅蘭德人足足有好幾百個。
但祭司王在夢語裡卻只給了他一句話:改變戰局之人到銀鱷城了。
沒說那個人是男是女,是老人還是孩子。
甚至,連「改變戰局」究竟改變到什麼程度也沒有說清楚。
馬爾重重地嘆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
世界樹的預言向來如此。
祂會預示一片正在落下的樹葉,卻不會告訴說這片葉子最後會落到哪裡。
他已經在這些名字里翻了大半夜,卻始終沒找到特別值注意的目標。
只是,就在他正準備翻開下一份文件時。
咚、咚、咚——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馬爾的眉頭皺了起來。
都這麼晚了,誰還會來找他。
他緩緩起身開門。
開到一半,門就被外面那人自己給推開了。
是伊茲科。
他的臉色異常難看,胸口也在劇烈起伏,顯然路上走很急。
馬爾的眉頭皺更深了。
「伊茲科,我不是告訴過你,祭典前我們要少碰面嗎。」
伊茲科沒有多解釋,直接擠進房間,把一隻竹筒塞進馬爾手裡。
「馬爾,出事了,那個失蹤的逃兵真的把事情泄露出去了。」
「……」
馬爾一愣,抽出竹筒裡面的樹皮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他的眉頭就皺越緊,連帶著站在對面的伊茲科臉色也白了幾分。
可實際上,馬爾臉上雖然依舊一副「不好辦」的表情,心裡卻悄悄鬆了口氣。
這封信知道的東西確實不少,但好在,他真正要做的事依舊沒人知道。
要是連烏納克長老都暴露了,那來的恐怕就是一整隊的銀鱷衛兵,外加壓陣的扎姆納大祭司了。
「這封信,你是從哪裡拿到的?」馬爾問道。
「送進議事廳的路蛇急信。」伊茲科壓低聲音,急吼吼道。
「正好被我在長廊里碰見,就先截了下來了。」
馬爾看了一眼信件末尾的擔保印,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還有哪些人知道這封信?」
「我想想……路蛇行會的值夜人肯定知道,而且還有書面記錄。其他的還有送信的船夫和接信的那個衛兵。」
伊茲科越說越急,「怎麼辦怎麼辦?行會明天一定會追問信件的處理結果的。」
「要是襲擊發生後,他們發現我父親根本沒看過信,最後……還是會查到我身上來的。」
說到這裡,他眼底露出一絲狠色,聲音壓更低了:
「要不趁現在還來及,把那個叫特庫姆的路蛇行者給……」
馬爾抬起頭,無語地瞥了他一眼:「給殺了?」
伊茲科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見狀,馬爾重重地一聲嘆氣,臉上的無奈更多了。
「我問你,伊茲科,殺了那人能讓路蛇行會閉嘴嗎?」
「還是說,你打算把路蛇行會的值夜人也殺了?再把送信的船夫也殺了?」
「動手時要是碰上巡邏的銀鱷衛兵,你也打算一個不留?」
「清醒點,伊茲科。」
「殺人滅口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警告信變成一串確鑿的屍體。」
伊茲科被他說啞口無聲。
「那怎麼辦,難道我們就什麼都不做?」
馬爾重新坐回桌前,抽出一張空白的樹皮紙。
「做,當然要做。原信不能送到你父親手裡,但你必須讓他知道,行會今晚確實送來了一封警告信。」
伊茲科皺起眉頭道:「這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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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有時候他真的會懷疑,伊茲科這些年在銀鱷神廟裡究竟學了些什麼。
明明地脈術學不差,但一碰到需要轉幾個彎的事情,腦子自己就會堵住。
「你是明日祭典的巡邏負責人,收到與祭典有關的民間警訊後,先派人核查,再把正式報告送給城主,這有什麼問題嗎?」
伊茲科盯著他手裡的信,慢慢反應了過來。
「馬爾……你是讓我偽造另一封信?」
馬爾卻搖了搖頭。
「不偽造,原信有擔保印,偽造很容易留下破綻。」
「你只需要交上去另一份轉呈報告。」
他從旁邊抽出一張樹皮紙,拿起筆就開始寫:
【路蛇行會報告,城外發現一名攜帶鳶尾槍的羅蘭德逃兵。】
【該逃兵可能與一名自稱灰鳶的傭兵有關,意圖在波克塔祭典期間製造騷亂。】
【建議加強鱗市、波克塔球場以及北側水道的巡邏頻次。】
伊茲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寫。
「巡禮聖船呢?」
那才是最危險的地方,三艘多出來的聖船是他親手添進名冊的,只要父親認真核對,馬上就會發現問題。
馬爾在報告後面補了一句:
【送信人懷疑,襲擊者可能利用祭典聖船進入城內,但目前尚無確切證據。】
「這樣就夠了。聖船的數量太多,搬運隊也不是神廟的人。」
「民間警訊懷疑他們利用聖船入城,你派人檢查但沒找到證據,這最多只能說明襲擊者藏好。」
伊茲科的眉頭還是沒有鬆開。
「可信上還寫了倉庫區啊,要去查嗎?」
馬爾點點頭,「沒錯,你今晚要帶人去把那一帶的倉庫全部查一遍。」
伊茲科疑惑道:「可灰鳶他們就藏在那裡,怎麼搜啊?」
「……」
馬爾只覺自己像個保姆,還是個教純真的好孩子怎麼做壞事的壞保姆。
「當然是什麼都搜不到啊!你可以提前給灰鳶送信,讓他把人暫時轉移啊。」
「箱子可以留下,但槍和人必須換地方。」
「等你把銀鱷衛隊帶到,只會找到幾個空倉庫,空倉庫你懂不懂?」
隨著馬爾語氣的增大,伊茲科逐漸理解了一切。
馬爾繼續孜孜不倦道:
「到了明天,灰鳶仍舊按照計劃行動,你也按照計劃帶領衛隊趕到鱗市。」
「最後,是你根據信里的線索引蛇出洞,及時擊退襲擊者,才沒有出現更大的傷亡。」
伊茲科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原本壓他喘不過氣的警告信,居然在馬爾幾句話間就化險為夷。
果然,有困難找他就沒錯。
「所以我今晚先帶人搜倉庫,然後再把報告交給父親?」
「對。」馬爾把寫好的報告遞給他,「記住別把原信弄丟,明天事情結束後它還有用。」
伊茲科接過報告,緊繃的肩膀總算鬆了一點。
可沒過多久,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緊張道:
「等等,那路蛇行會那邊的記錄怎麼辦?」
馬爾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恨鐵不成鋼道:
「伊茲科啊伊茲科,你還沒意識到你自己的身份嗎。」
「明天結束以後,你是親手平息羅蘭德襲擊、救下波克塔祭典的英雄。」
「就算有人發現記錄對不上,你覺……」
「他是會當著全城人的面質疑英雄,還是承認送信的人因為慌亂誇大了消息?」
「……」
伊茲科沉默了片刻,隨後點了點頭。
確實。
路蛇行者只是個商人,自己卻是在所有人面前帶領衛隊擊退襲擊的英雄。
誰的話更可信,根本不需要討論。
伊茲科心裡的恐懼終於淡了一些。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馬爾在說完後,目光越過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小世界樹。
『明天……別說是記錄了,銀鱷城還能剩下多少人,恐怕都是個問題。』
『母親她們……應該已經平安到達翡翠之心了吧……』
馬爾很快壓下心中的異動,重新看向伊茲科。
「對了,記派個人盯住那個叫特庫姆的路蛇行者。」
「記住,只是盯,查查他住在哪,最近去了什麼地方,身邊還有哪些人。」
「千萬別動手打草驚蛇。」
伊茲科點了點頭,把原信和轉呈報告分別收好,對馬爾鄭重行了一禮。
「真的謝謝你,馬爾。」
馬爾笑了笑,毫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朋友,不需要說這些。」
見狀,伊茲科沒有再多作停留。
探出頭確認走廊里沒人後,就快步離開來水棧。
馬爾也重新坐回到桌前,準備繼續面對眼前這堆讓人頭疼的文件。
只是,就在他準備繼續往下查時,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等等……特庫姆?
那個叫特庫姆的路蛇行者……
他剛才……是不是在哪份擔保文件里看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