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鐘頭後。
特庫姆站在城北一條狹窄的水巷裡,抬手敲響了路蛇行會總部的側門。
咚、咚、咚——
他等了一會,門後才傳來拖拖拉拉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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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人的半張臉露了出來,眼睛卻還沒完全睜開。
「誰啊?這麼晚了……」
「特庫姆,小灰鱷街的特庫姆。有急信要送進神廟。」
值夜人打了個哈欠,「現在?明天再說吧……」
特庫姆沒有跟他爭辯,直接把那塊銅製軍籍牌貼到了他面前。
油燈的光從門裡照出來,正好落在牌面上,把羅蘭德陸軍的印記看清清楚楚。
值夜人的哈欠戛然而止,將軍籍牌拿過去翻看了兩遍,又重新抬起頭道:
「這是哪裡來的?」
「城外襲擊我的羅蘭德逃兵身上。」
特庫姆把折好的警告信也遞了過去,同時簡單講了一遍。
值夜人的眉頭越皺越緊,直到聽見最後的「襲擊祭典」,他臉上的睡意徹底沒了。
側門很快被打開。
「進來。」
值夜人拿來一小塊黑色印泥放在櫃檯上。
特庫姆當然知道這是什麼規矩。
普通消息可以靠口頭轉述,可要讓行會連夜送進神廟,就必須有人把自己的名聲壓上去。
他拿起路蛇行者的擔保牌,在印泥上用力按了一下。
值夜人低頭檢查了一遍。
「擔保人是……」
「特庫姆。」
「消息由你本人確認?」
「由我本人確認。」
「如果內容有假,行會有權收回你的擔保牌。」
特庫姆毫不猶豫道:「我知道。」
值夜人點點頭,將羅蘭德逃兵、聖船、祭典襲擊記進值夜簿後,取來一隻細長的竹筒。
警告信被捲起來塞了進去,筒口用黑泥封死,外面再蓋下一枚路蛇行會的印章。
軍籍牌被重新還給特庫姆,竹筒則交到了一名熟悉內城水道的船夫手中。
沒過多久,一艘漆黑的快舟便順著內城的水道,徑直駛向了背甲聖島上的銀鱷神廟。
……
夜已經很深了,銀鱷神廟內的議事廳卻依舊燈火通明。
一張完整的銀鱷城水道圖鋪在桌上。
城北的波克塔球場、其他四座城邦代表團下榻的水棧,以及銀鱷衛隊明天的巡邏路線,全被用不同顏色的記號標了出來。
城主庫諾克站在長桌前,看著面前這個讓他操碎了心的兒子,語重心長道:
「伊茲科,明天讓你負責球場外的巡邏,是因為你熟悉祭典流程,也認識代表團里那些年輕的日知者。」
「可這不代表你可以在他們面前逞英雄。」
「黑曜石山的人性子急,羽蛇塔的人又喜歡挑刺,太陽之眼和另外幾城之間還有前幾年球賽留下的舊帳。」
庫諾克的手指用力點了點地圖上的幾處水棧。
「明天最重要的是讓他們平安進場,再平安離開。」
伊茲科低著頭安安靜靜地聽完,臉上看不出半點不耐煩。
「我明白的,父親。」
庫諾克盯著兒子看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像白天那樣頂嘴,臉色總算緩和了些。
但他還是忍不住道:
「伊茲科,你是負責巡邏的人。讓人看見你在哪裡高喊、在哪裡施展地脈術都不算本事。」
「要是沒有人記住你的名字,那才說明你把事情辦好了。」
伊茲科依舊低著頭,聲音平靜道:「是。」
但他垂在祭袍兩側的手卻一點點握緊。
又是這樣。
無論他做什麼,父親看見的永遠是那個需要被提醒、被擦屁股的孩子。
哪怕明天負責場外巡邏的人已經是他,擔心的依然是他會不會在其他四座城邦面前鬧出笑話。
伊茲科望著地圖上那座波克塔球場。
明天,其餘城邦的代表團、還有大半銀鱷城的人都會聚在那裡。
等到羅蘭德人的槍聲響起,他會親自帶領衛隊衝進鱗市,把那些襲擊者按進湖裡。
所有人都會看見,是他救下了祭典。
『到時候,看你還會不會繼續拿我當孩子。』
想到這裡,他把眼底那點情緒重新壓了下去,抬起右手,掌心向外,對庫諾克行了一個標準的維蘭禮。
「父親,我會把事情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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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諾克點了點頭,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
「回去睡吧,明早……記過來吃飯。」
……
厚重的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庫諾克才走出沒多遠,長廊盡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銀鱷衛兵正快步朝議事廳趕來,手裡捧著一隻竹筒,上面還清清楚楚地壓著一枚路蛇印。
路蛇行會的急信?
伊茲科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路蛇行者平日裡往議事廳送的,無非就是哪條商路斷了、哪個部族忽然開始徵集戰士,又或者銀鱷河上多了幾艘來歷不明的羅蘭德船隻。
這些事雖然重要,卻很少需要在深夜送進神廟。
而且明天又是波克塔祭典,除非出了什麼必須馬上處理的大事,否則路蛇行會不會動用這種印記。
伊茲科開口問道:「是什麼消息?」
衛兵看清來人,連忙停下腳步,低頭行禮道:
「伊茲科大人,是路蛇行會總部剛剛送來的急信。」
「送信人說與明日的祭典有關,必須立刻呈給城主。」
『與祭典有關?』
伊茲科心裡莫名一緊。
原本只是想隨口問一句,手卻已經先一步伸了出去。
「既然涉及祭典,那就先交給我吧。」
衛兵沒有立刻鬆手,「可是大人,行會的人要求直接呈交城主……」
伊茲科沒想到連一個衛兵都敢頂撞他,臉色冷了下來。
「我就是明日祭典的巡邏負責人。」
「父親已經忙了一整日,我先看過內容,確認需要後再親自送進去。」
衛兵遲疑了一下。
按規矩,路蛇急信確實應該直接交給城主。
可眼前的人是庫諾克的兒子,也是明日巡邏的負責人。
信里既然寫的是祭典,讓伊茲科先看,似乎……也沒有什麼問題?
衛兵最終還是把竹筒遞了過去。
伊茲科接過竹筒,拔掉封口,將裡面卷好的樹皮紙抽了出來。
剛讀完開頭幾行,他臉上那點漫不經心便徹底僵住了。
【今日傍晚,我於城外遭一名持鳶尾槍的羅蘭德逃兵襲擊。】
【經確認,此人與一名被稱作「灰鳶」的傭兵首領有關。】
【對方計劃偽裝羅蘭德軍隊,通過巡禮聖船進入銀鱷城,在祭典期間製造襲擊,嫁禍羅蘭德。】
咔嚓——
樹皮紙被伊茲科捏出了一道明顯的摺痕。
他繼續往下看。
信上不只有灰鳶,還有軍籍牌信息,以及鱗市南側那片被圈出來的倉庫區。
每一條都離真相太近了。
那三艘多出來的聖船,是他親手添進名冊的。
負責沿途盤查的侍從,也是他調開的。
一旦父親看見這封信,派人核對聖船名單,再順著值守記錄往下查……
根本用不了半日,所有線索都會指向他。
伊茲科背後的祭袍瞬間被冷汗浸濕。
『絕對不能讓父親看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占滿了他的腦子。
「伊茲科大人?」
衛兵見他半天沒有說話,小心地喊了一聲。
伊茲科猛地回過神,將樹皮紙重新卷好,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這封信……還有誰看過?」
衛兵連忙回答道:「屬下沒有拆過。」
「不過信是從路蛇行會總部送來的,他們的值夜人應該知道。」
伊茲科握著竹筒的手更緊了。
行會有值夜簿,送信人也看見竹筒進了神廟。
這封信已經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否則明天出了事情,路蛇行會發現警告被人壓下去,一定會追問到底的。
「……信里的內容很重要,我會親自交給父親的。」
衛兵沒有懷疑,再次行禮,隨後轉身沿著長廊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最後的聲音也消失在石牆後面,伊茲科這才後退一步,虛脫般靠在冰涼的牆壁上。
他握著竹筒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計劃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現在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先去找馬爾。
只要馬爾知道,就一定還有補救的辦法。
想到這裡,伊茲科將樹皮紙重新塞回竹筒,快步朝著神廟外走去。
只是經過議事廳門前時,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父親就在裡面。
只要現在敲門把竹筒交出去,明日的一切都會結束。
不會有人在鱗市開槍、不會有羅蘭德人襲擊祭典、他也不用再擔心被查出來。
伊茲科緩緩低下頭,看了一眼竹筒。
隨後……
他把竹筒往祭袍更深處塞了塞,越過那扇門,快步走向神廟外的水道。
沒有回頭再看哪怕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