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萊昂收起軍籍牌,轉頭看向身後已經徹底豎起的落日堤大門。
最後一名守門衛兵沿著石階慢慢走下了城牆,嘴裡似乎在抱怨著祭典還要值夜班。
往外望去,夜色迅速地吞沒了希爾卡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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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上的浮田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遠處背甲聖島上的祭典燈火卻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
特庫姆扶著牆,費了好大勁才重新站起來,只是看向萊昂的臉上卻滿是擔憂。
「不管怎麼說,萊昂,我們還是先回家吧。」
「再不休息,明天羅蘭德和銀鱷城打不打起來我不知道,我們倆肯定先躺下。」
萊昂本想說自己還能撐住,可左側的肋骨恰好在這時候傳來一陣刺痛。
他倒吸了口涼氣,抬到一半的手也跟著停住。
特庫姆看著他,萊昂也看著特庫姆。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幾秒。
「……走吧。」
兩人沿著石路慢慢地往城東的家走。
明天就是波克塔祭典了。
家家戶戶門前都掛上了用羽毛和染色棉布做成的彩帶。
人們在街邊閒聊,爭論著明天黑曜石山和羽蛇塔誰能先拿下第一球。
還有人搬出一壇又一壇的玉米酒,拍著胸口說今晚誰先回家誰就是膽小鬼。
幾個孩子抱著皮球在街邊追逐,遠處還傳來祭典水鼓的咚咚聲。
沒有人知道,一群穿著羅蘭德軍服的人,已經混進了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
在萊昂和特庫姆穿過兩條街區後,熟悉的木門終於出現在了前方。
特庫姆拖著腿挪到門前。
咚咚咚——
第三下才剛落下,門便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
「你們怎麼才……」
伊妮的抱怨才說到一半,忽然就停住了。
她看見了特庫姆滿身的泥漿,以及他袖口和脖子上大片已經乾涸的血跡。
「特庫姆!」伊妮一下子沖了出來。
可當她快要撞到特庫姆身上時,又猛地剎住,生怕碰到他身上的傷口。
「你哪裡受傷了?」
「這些血是怎麼回事?」
「你不是說只是帶洛朗醫生進雨林採藥嗎?」
這一連串問題砸特庫姆頭都大了。
「別急別急,我沒什麼事。」
他張開雙手,勉強轉了半圈。
「你看,胳膊腿都還在。」
伊妮的視線從上掃到下,最後停在那片顏色最深的血跡上。
見狀,特庫姆趕緊補充道:「這些血大部分都不是我的。」
伊妮的眉頭皺更緊了,「也就是說,還有一部分是你的?」
「……」
特庫姆發現自己似乎挑了個最差的解釋方法。
「伊妮,你聽我說,事情其實沒看起來這麼嚴重。」
伊妮卻根本不給他繼續狡辯的機會,一把抓住胳膊就把他往屋裡拖。
「進來!今晚你要是不說清楚,就別想睡覺。」
「好好好,都聽你的……」
就在兩人拉拉扯扯的時候,一道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從裡屋走了出來。
莫蕾娜原本正在幫伊妮整理明天祭典要用的花籃。
聽見門口的動靜,她一開始還只當是那位科爾托翻譯去而復返。
直到她抬起頭,看清了站在門外的萊昂時……
手裡那枝黃色假花掉在了地上。
萊昂比特庫姆也好不到哪裡去。
胳膊上全是泥水,頭髮被汗水黏在額前,外套上還到處是被樹枝刮出來的口子。
而且從他走進門時,右手始終若有若無地護著左側的胸口。
「……你中槍了?」
萊昂被那雙紫色的眼睛看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挺直了腰。
「咳咳,準確地來說,是我的法師護甲中了一槍。」
「彈丸沒穿進來,只是衝擊有點大。」
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道:
「放心吧,我沒事。我自己就是醫生,還能不清楚自己的情況嗎?」
莫蕾娜依舊靜靜看著他。
「」「」「小」「說」「網」「首」「發」「」「」「」「」「」「」「.」「」「」「」
「你昨天自己說的……」
「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病人自己說自己沒事。」
「……」
萊昂忽然有點後悔把這句話教給她了。
這個助手學東西是不是太快了點?
他連忙試著補救道:「話是這麼說,可醫生本人應該算例外……吧?」
莫蕾娜只是面無表情地朝著旁邊的椅子指了一下。
「坐下。」
萊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椅子,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進屋坐下。
莫蕾娜走到一旁,取出萊昂為她做的那副紫色手套,小心翼翼地戴好。
薄薄的生膠手套被她放在一個木頭盒子裡,顯然保護很好。
隨後她走回萊昂面前,毫不猶豫地說道:
「把衣服脫掉。」
萊昂愣了一下,「這裡?」
他轉頭看向隔壁。
伊妮正在拿濕布擦特庫姆臉上的血,根本沒工夫往這邊看。
特庫姆倒是探出半張臉,朝萊昂露出了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容。
萊昂立刻瞪了回去,特庫姆的笑容更明顯了。
下一秒,伊妮手裡的濕布往他脖子上一按,特庫姆立刻咬牙咧嘴道:
「嘶!輕點,輕點!」
「你不是說沒事嗎?」
「擦傷也是傷啊。」
莫蕾娜順著萊昂的視線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他。
「你們羅蘭德醫生檢查傷口的時候,不需要把衣服脫下來嗎?」
「……」萊昂無言以對,這話確實是他自己教的。
他只能解開外套和襯衣的扣子,把上衣從左肩上脫下來。
左側胸口那一大片的青紫色淤痕頓時露了出來。
莫蕾娜在萊昂身前蹲下,手指輕輕落在淤痕邊緣。
即使隔著這一層薄薄的手套,她依舊能清楚感受到萊昂身體上傳來的溫度。
溫熱、鮮活、和昨天那一下接著一下的脈搏一樣。
莫蕾娜的耳根悄悄紅了一點,好在斗篷的兜帽替她遮住了大半。
「莫蕾娜小姐?」萊昂有些疑惑她怎麼忽然不動了。
莫蕾娜連忙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傷處,指尖輕輕按了一下。
「這裡疼嗎?」
「還好,我都說了沒……」
莫蕾娜的手指稍微往裡挪了一點。
「嘶——」
萊昂的嘴角頓時抽了一下。
莫蕾娜立刻停手,不敢再往下摸。
「這還叫沒事?」
她的語氣裡帶上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不滿。
萊昂稍微緩了緩,自己伸手摸了摸,隨後說道:
「真的,大概率只是肋骨挫傷。」
「深呼吸雖然疼,但沒有呼吸困難,也沒有咯血。」
「放心吧,沒傷到肺。」
莫蕾娜雖然聽不懂肋骨挫傷和咯血具體指什麼,但聽懂了最後一句話,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那……這個要怎麼治?」她蹙著眉看著那片淤痕,「要手術嗎?」
萊昂搖頭道:「不用,休息、敷涼水、別亂跑,這就差不多夠了。」
莫蕾娜點了點頭,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
隨後,她起身走進隔壁房間。
沒過多久,她就端著一盆涼水回來了,手臂上還搭著一塊乾淨的棉布。
她把棉布浸入水裡,擰乾後,輕輕地敷在萊昂肋下的淤腫上。
萊昂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忽然有種怪的感覺。
昨天他還在教她怎麼縫合、怎麼觀察病人的反應。
現在居然輪到自己坐在椅子上,被這個剛收下沒多久的助手照顧了。
醫生當久了,偶爾成為病人還真不太習慣。
「這樣會好一些嗎?」莫蕾娜突然問道。
「好多了。」萊昂老實回答,「謝謝。」
莫蕾娜按著棉布的手頓了一下,輕輕點頭道:
「這是助手應該做的。」
另一邊,伊妮確認特庫姆身上除了幾處小擦傷外,確實沒有太嚴重的其他傷勢後,繃了半天的臉終於松下來一點。
她一邊替特庫姆擦掉脖子上的血,一邊問兩人道: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是說進一趟雨林採藥嗎,怎麼還能碰上拿槍的人?」
特庫姆長長嘆了口氣,「這就說來話長了。」
「那就慢慢說,反正今晚你別想糊弄過去。」
特庫姆只好苦著臉看向萊昂,顯然是想讓他救個場。
萊昂見狀也不再猶豫,從貼身口袋裡取出那塊軍籍牌,啪的一聲放在了桌上。
伊妮和莫蕾娜的視線同時落了過去。
「還是我先說吧。」
萊昂看著面前幾人,神情嚴肅道:
「我們今晚,恐怕都睡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