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艙里沉默了片刻,隨後,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馬爾。聖根常年埋在泥里,泥土卻不會讓祂覺受辱。」
話音未落,貨艙後面那面木牆緩緩移開。
誰能想到,翡翠人最神聖的聖船里,竟然藏著這麼一處暗艙。
隨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老人身上只穿著一件沒有半點裝飾的素白棉袍,右手卻拄著一根黑色短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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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身密密麻麻地刻滿了七聖獸與世界樹的紋路,杖首則嵌著一枚形似樹根的翠色石塊。
馬爾一眼就認出了它。
和老師阿赫金手裡那根一模一樣,這是翡翠之心大祭司的權杖。
能拄著這根杖的,放眼整個翡翠之心也不過寥寥數人。
因此在老人走出來的那一刻,馬爾便恭敬地低下了頭。
而在他的身後,另外兩名日知者門徒合力抬著一隻黑曜石箱子走了出來。
馬爾只是微微瞥了一眼,一陣心悸就莫名其妙地涌了上來。
他連忙收回目光,再不敢多看那箱子一眼。
烏納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沒有解釋箱子裡究竟裝著什麼。
他先是掃了一眼空蕩蕩的碼頭,隨後望向了伊茲科離開的方向。
「你那位朋友,心,似乎還留在銀鱷城。」
馬爾知道剛才的一切長老都聽在了耳里,點了點頭道:
「是的,但他會按照計劃調動衛隊。」
烏納克不置可否,「這一點我並不懷疑。」
「但是馬爾,你要清楚,這種人並不忠於我們翡翠人的帝國。」
「他只忠於銀鱷城,更準確地說……忠於那個能夠讓父親承認自己是對的銀鱷城。」
馬爾微微皺起了眉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滿。
「長老,我不需要他的忠誠,我只需要他按時把衛隊調走。」
「到了最後,他將別無選擇。」
烏納克點了點頭,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馬爾。
「當然,從結果上看,你的判斷沒有錯。」
「但是地脈被堵死以後不會變溫順,只會將所有壓力擠向那最薄弱的裂縫」
「你可以欺騙他,利用他的身份,借他的手調走衛隊。」
「可到了最後,你還是希望他不要恨你。」
「這……是阿赫金留在你身上的東西。」
聽到這裡,馬爾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鋒芒。
「烏納克長老,我的老師與此事無關。」
烏納克卻搖了搖頭,絲毫不在意他的反駁。
「不,老師永遠與學生有關。」
「阿赫金教會了你如何去傾聽地脈,卻沒有教會你怎樣清理一條腐朽的地脈。」
馬爾沉默了,沒有再反駁。
但過了片刻,烏納克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從剛才來看,你確實知道該給每個人什麼。」
「給亡命之徒錢,給伊茲科一個成為英雄的機會。」
老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近乎讚許的神色。
「就這一點來說,你做很好。」
「伊察姆納大人……沒有看錯你。」
他突然換了一個話題,像是自顧自般地說道:
「馬爾,前段時間,伊察姆納大人曾在翡翠會議上提起過你的名字。」
馬爾的呼吸頓時一粗,他知道那是什麼。
「但是,東三席擔心你背棄世界樹的教義,西三席則認為你的血脈還不足以讓碧石之裔低頭。」
「我當時坐在東側第一席,也投了反對。」
馬爾緊緊地注視著老人。
他知道自從老師阿赫金離開聖城後,眼前這位,就是整個翡翠之心日知者的代表了。
「那……現在呢?」
「現在?我願意等到明天以後再投上一次。」
烏納克走到那隻黑曜石箱子旁,乾枯的手掌放在了箱蓋上。
「今日你證明了自己能夠擺布貪婪與欲望。」
「明日,你還需要證明……你能夠承擔仇恨。」
馬爾低下了頭,鄭重道:
「我不會辜負伊察姆納大人的期待的。」
烏納克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望向了湖心那棵正在夕陽下緩緩舒展著枝葉的小世界樹。
「……希望如此吧。」
……
「」「」「小」「說」「網」「首」「發」「」「」「」「」「」「」「.」「」「」「」
銀鱷城,落日堤。
當萊昂和特庫姆趕到城門口時,太陽只剩下最後一小塊還懸在雨林的上方。
守門的衛兵已經開始轉動絞盤。
粗大的鐵鏈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吱聲,那座橫跨在水道上的活動橋正被緩緩地抬了起來。
「等一等!還有我們——!」
特庫姆一邊揮舞著擔保牌,一邊拖著兩條幾乎失去知覺的腿往前狂奔。
萊昂咬著牙跟在後頭,每跑一步,左肋就像被人拿針狠狠地捅上一下。
衛兵不耐煩地看了他們一眼。
「再晚上半分鐘,你們倆就在外頭餵蚊子去吧。」
特庫姆連聲道謝,一把拉住萊昂,趕在橋面完全升起之前衝進了城裡。
兩人才剛踏上城內的石路,身後的活動橋便在鐵鏈牽引下豎起。
萊昂扶著牆,一連喘了好幾口氣,這才勉強緩了過來。
左側那根肋骨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隱隱作痛,兩條腿也像是灌滿了鉛一般沉重。
緩過勁來後,他又檢查了一遍背後的包裹。
灰褐色的金雞納樹皮還在。
幾顆成熟的種子用濕布仔細包著,也沒在路上顛丟。
那塊屬於羅蘭德逃兵的軍籍牌,則被他單獨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東西都在。
可他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明天就是祭典,那些拿著鳶尾槍、穿著羅蘭德軍服的人,此刻怕是早已混進了城裡。
萊昂轉過頭,看向幾乎癱坐在地上的特庫姆。
「特庫姆……」
他又喘了兩口氣,這才把後面的話說完整。
「現在還有去香檳堡的船嗎?」
特庫姆看了看天邊只剩一線的夕陽,又看向萊昂,表情像是在懷疑他是不是被那一槍打壞了腦子。
「現在?萊昂,白鱷門一到日落就落閘,最後一趟船早開走了。」
「那……明天早上呢?」
特庫姆搖了搖頭。
「明天是祭典,白鱷門只許聖船通過。」
萊昂的表情漸漸沉了下去。
「最早什麼時候能離開?」
「順利的話,明天傍晚。」
「可要是祭典拖久了,就等到後天早上了。」
特庫姆遲疑了一下,問道:
「萊昂,你為什麼要這麼急著離開銀鱷城?」
萊昂又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塊軍籍牌。
「那些人,是想讓羅蘭德背上撕毀中立協議的黑鍋。」
「我至少把這個消息送到香檳堡去。」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
「可現在看來……行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