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龜裂如風乾的老皮,暗紅色岩土間散落著異種的斷螯。
這些巨獸直立便超過五米,蛇尾盤碾大地,四隻螯鉗開合時迸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方才一路奔襲,隨手一揮就把整面山岩劈成碎塊。
它們嗅到了同類死亡的氣息,軀體帶著大地震動的轟鳴,朝著那名獨坐岩台的老人合圍而來。
老人佝僂著脊背,皮膚乾枯得如同存放千年的羊皮紙。
他緩緩抬起渾濁灰白的眼珠,視線幾乎無法聚焦,枯瘦的手指扣住厚重古籍的紙頁。
只是翻動一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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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簡單的動作,便抽乾了他僅剩的氣力,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細碎的撕裂聲。
可他沒有停下,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低沉的聲音誦讀書頁上銘刻的咒文。
「足踏之下,血肉磐石皆難堪忍,森羅萬象盡歸塵土。」
沒有爆鳴,沒有呼嘯的風暴。
最先異變的是離老人最近的那頭異種。
它高舉的螯鉗還懸在半空,正要劈落,堅硬幾可裂山的甲殼表層迅速泛起灰白,如同被數千年時光啃噬。
甲殼寸寸風化剝落,底下緊實的肌肉失去韌性,快速枯萎、崩解。
粗壯的肢體化為細碎塵沙,順著蛇尾滑落,龐大的身軀在短短數息之間坍成一堆飛揚的灰土。
咒文隨著風擴散,異種由近到遠一一崩解成沙。
「咳咳……」
做完這一切的老人低頭咳嗽,不一會便嗆得書頁上滿是血點。
但等他緩和過來後,書頁上的血點已經風化,被吸入書本之中,只是老人的背又佝僂了幾分。
書本合上。
封面上用阿拉伯語寫著這本書的書名。
《卡納瑪戈斯遺囑》
在這本書中,記載了一個叫做『夸切烏陶斯』的舊日支配者。
以及大量與這名舊日支配者有關的咒文、召喚咒語。
但每次使用書本,都需要消耗使用者的時間。
即使他已經用得很小心,如今卻依舊衰老到了這種程度。
好在,書上記載了固化生命的儀式,能讓他不會因為衰老而死亡。
而要解決衰老的問題。
老人手掌拂過封面,顫顫巍巍地從石塊上起身,去搜集那些地上的白沙。
按照書中的儀式,將白沙繪製成一個異常緊密的法陣。
繪製一直持續了三個月,途中老人沒有進食過一口,也沒有休息過一秒,只是機械般地用白沙繪製法陣。
明明老眼已經昏花到連自己有幾根手指都看不清,他時常感覺自己有六根手指,有些時候又是八根。
但繪製法陣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滯。
星球上不時因為氣候變動颳風下雨,老人也毫不在意。
混雜的風雨將白沙衝散,在雨水褪去時,卻剛好形成了更加繁複、精密的咒文。
根據《卡納瑪戈斯遺囑》的記載。
踏塵者,有且僅有一名眷屬,這名眷屬在成為眷屬之前,可以是任何生物。
在舉行召喚儀式,並成功將踏塵者召喚後,若眷屬名額空缺,祂可以賜予召喚者永生,代價是扭曲其脊椎作為印記。
召喚者一朝便可成為永生者。
永生者不會受傷、衰老、死亡,還能通過咒文,使用屬於踏塵者的權柄。
經過一段時間的打聽,老人已經知道,上一任永生者出於一些個人理由,已經自願讓出名額,夸切烏陶斯收回這份永生,將舊契約者一同化為塵土。
所以,只要他能召喚出夸切烏陶斯,便能獲得夢寐以求的永生與力量。
白沙在暗紅色岩土上不斷延展,層層疊疊纏繞成密不透風的環紋。
三個月的光陰,這顆星球的風暴與驟雨反覆沖刷法陣。
雨水捲走白沙,卻又在乾涸之後,在地面蝕刻出比老人親手繪製還要幽深詭譎的線條,仿佛大地本身在補全屬於暗黑邊土的符號。
老人跪在法陣中心,軀體已經衰敗到近乎極限。
飢餓與不眠啃噬著他的血肉,感官早已錯亂,卻讓他更加癲狂地作畫。
隨著最後一片陣紋落下,由異種化為的白沙剛好用盡最後一縷。
巨大的法陣完整鋪展在龜裂荒原之上,無數細密紋路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老人緩緩挺直佝僂的脊背,脊椎隱隱傳來一陣扭曲的鈍痛。
捧起膝頭那本《卡納瑪戈斯遺囑》,羊皮紙封面上的阿拉伯文字在昏暗天光下微微蠕動。
低沉沙啞的念誦再次響起,不再是短短一句箴言,而是一長串晦澀扭曲的咒文,字句不屬於這顆星球,甚至不屬於這個宇宙的時序。
空氣開始乾燥。
周遭懸浮的微塵靜止在空中,所有物質的時間流速被拉扯,向著衰老、崩解的方向傾斜。
荒原中央的白沙法陣開始沸騰,無數細小足印從沙底浮現,密密麻麻,如同有無數看不見的存在在沙下踱步。
老人迅速變得更加衰老,頭髮大片飄飛,卻不到地面就化為飛灰,牙齒大面積脫落,砸落到岩石上時,卻仿若雨滴般砸成一堆碎屑。
空間微微凹陷,一道幽暗裂隙緩緩撐開。
孩童大小的乾癟形體,自裂隙之中緩慢爬出。
無發、沒有五官的頭顱,皮膚上布滿細密裂縫,木乃伊般枯癟的軀體,四肢僵直前伸,細小腳掌輕輕落在白沙之上。
夸切烏陶斯,踏塵者。
祂沒有聲音,沒有情緒。
僅僅是存在,就讓法陣邊緣殘留的岩石表層飛速風化,化為細沙。
或許是一瞬間,也可能是萬萬年。
星球化為無盡白沙,反向裹挾住法陣,將一人一神包裹其中。
『視覺污染』
在看到踏塵者的一瞬間,老人五官便噴湧出大片白沙,隨後又像是膩子般連同五官被刮平。
無發、五官盡失。
徹底失去感官,老人心中卻沒有半分恐懼,而是滿滿的狂熱。
斟滿他的靈魂,溢出他的身體。
枯瘦的頭顱微微轉動,沒有眼窩的面部朝向老人。
沒有話語回應。
一股力量徑直穿透老人的皮肉,鑽入脊椎。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骨骼發出咯吱咯吱的扭曲聲響,脊柱開始彎折、重塑,留下永恆不變的印記。
老人的意識在封閉的靈魂中瘋狂咆哮,歌頌著踏塵者的偉大。
皮膚像是書封般被展開,《卡納瑪戈斯遺囑》化作漫天白沙。
咒文銘刻在皮膚內側,隨後再度披上他的身體。
如果有看過基金會錄像的人在這裡,一眼就能認出他的長相。
彭祖睜開雙眼,眼皮下方似乎有白沙游曳。
「一個新世界?彭祖必將為主人開疆拓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