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書記，」鄭龍開口，「我需要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另外，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選擇這幾個職位……」
這是很正常的反應。
楊瑞點點頭：「應該的。如果家人不支持，這事就算了。畢竟這不是普通的幹部交流，是去救火，而且火勢很大。」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不過既然你問了，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給你分析分析這幾個職位。你聽完，回去也好有個思考的方向。」
鄭龍坐直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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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市委副書記。」楊瑞豎起一根手指，「在常委里排第三，僅次於書記和市長。」
「分管黨建、政法、統戰、信訪、維穩，聯繫人大、政協。」
「權力大，責任也大。在安波市現在這種局面下，副書記要牽頭抓總，協調各方，穩定大局。但這個位置太顯眼，壓力會非常大。」
「第二個，組織部長。」第二根手指豎起，「管幹部的。安波市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全市幹部隊伍人心惶惶。」
「組織部長要負責幹部調配、班子重建、人員安撫。這個位置的關鍵在於識人用人。用對了人，局面就能穩住。用錯了，雪上加霜。」
「第三個，政法委書記。」第三根手指，「這是你的老本行。分管公檢法司，維穩處突，社會治安。」
「安波市剛剛發生炸彈襲擊，案件要偵破，社會面要穩控，政法系統內部可能還有問題要清理。這個位置最專業對口，但也最危險，你直接站在第一線。」
「第四個，紀委書記。」第四根手指豎起，「反腐敗的主力軍。上一任常委班子就是倒在這個事上。」
「你去了，要繼續查，而且要查到底。這個位置最得罪人，也最容易出成績。但風險同樣最大，你不知道敵人已經滲透到什麼程度。」
楊瑞放下手，看著鄭龍：「四個職位，各有各的難處，也各有各的機會。就看你自己的選擇了。」
鄭龍沉默著。
這四個職位，每一個都重如千鈞。
在安波市那種環境下，無論選哪個，都像是走進雷區。
「我給你兩天時間考慮。」楊瑞說，「後天下午，給我答覆。」
「是。」
鄭龍站起身，敬禮，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楊瑞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鄭龍。」
他回頭。
省委書記坐在那裡，陽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隱在陰影中。
「如果你決定去，記住一點：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天南省是你的後盾，我楊瑞是你的後盾。有任何困難，隨時打電話。」
鄭龍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靜，鋪著深色地毯，腳步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鄭龍沿著走廊往外走，腦子裡迴響著楊瑞說的每一句話。
七死四傷。
十一名常委。
炸彈襲擊。
這幾個詞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意識里。
他經歷過戰爭，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場面。
但把戰爭手段用到政治鬥爭中，用到對一個城市領導班子的襲擊上，這已經超出了常規犯罪的範疇。
電梯下行，數字一個個跳動。
鄭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警服筆挺，肩膀上的四角星花反射著頂燈的光。
三天前，他還在想怎麼整頓省廳的積案，怎麼推進全省的掃黑除惡常態化。
現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戰場突然擺在面前。
走出省委大樓時，已經是傍晚。
天空呈現一種淡淡的橘紅色，雲層被染上金邊。
院子裡停著幾輛車，司機劉江站在車旁等著。
鄭龍上車，劉江發動引擎。
「廳長，回廳里還是回家？」劉江問。
「回家。」鄭龍說。
車子駛出省委大院，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街道兩旁的店鋪亮起了燈，行人匆匆，自行車和電動車在車流中穿梭。
這是天州市最普通的傍晚，平靜，忙碌，充滿生活氣息。
鄭龍看著窗外。
賣水果的小販在整理攤位，母親牽著孩子的手過馬路，公交車站擠滿了下班的人。
這些平凡的場景，此刻在他眼中有了不同的重量。
安波市現在是什麼樣子？
一個城市的領導核心突然崩塌，下面會亂成什麼樣？各部門還能正常運轉嗎？社會秩序還能維持嗎？老百姓的生活會受到影響嗎？
還有那些在醫院裡搶救的四個常委，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鄭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血腥味仿佛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不是真的氣味，是那些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某種感覺。
戰場上，他看到過戰友倒在身邊。
在天州市，他處理過惡性案件，見過無辜者的屍體。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是針對一個城市最高決策層的系統性襲擊。
這意味著對手已經瘋狂到不顧一切，也強大到能夠做到這一切。
車子開進小區。
這是省公安廳的幹部周轉房，鄭龍和林薇結婚後暫時住在這裡。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客廳的沙發上放著林薇常看的幾本書，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
林薇正在廚房炒菜。聽到開門聲，她探出頭，笑著說：「回來啦？馬上就好。」
鄭龍換了拖鞋，走到廚房門口。林薇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鍋里是青椒炒肉，熱氣騰騰。
她的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做飯時特有的專注神情。
「今天怎麼這麼早？」林薇一邊翻炒一邊問，「我以為你又要加班。」
「有點事，回來和你商量。」鄭龍說。
林薇的手頓了頓。她轉頭看了鄭龍一眼，關小爐火，把菜盛到盤子裡。「什麼事這麼嚴肅？」
兩人在餐桌旁坐下。
簡單的三菜一湯，熱氣在燈光下升騰。鄭龍拿起筷子，卻沒有夾菜。
「楊書記今天找我談話了。」他說。
林薇放下筷子，看著他。
鄭龍把楊瑞說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從安波市的爆炸事件，到東江省委書記的求助，再到楊瑞給出的四個職位選擇。
他說得很平靜，就像在匯報工作一樣。
但林薇聽懂了。
她的臉色漸漸變了。
「十一個常委……七個死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鄭龍點頭。
林薇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菜，熱氣慢慢變淡。
廚房裡的水龍頭沒有關緊，水珠一滴一滴落進水池，發出輕微的聲響。
「你要去嗎？」她終於問。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鄭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