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抬起頭,眼睛裡有複雜的神色。
她今年二十八歲,做記者六年,見過很多事情。
她報導過天南省的反腐鬥爭,採訪過受害者,也直面過威脅。
她不是那種會被輕易嚇倒的女人。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是她的丈夫要去一個剛剛發生如此恐怖事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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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危險。」她說。
「我知道。」鄭龍說。
「比你之前在天州市打黑除惡還要危險。」林薇的聲音很輕,「那些人敢對市委常委下手,就敢對任何人下手。」
鄭龍沒有否認。
林薇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小區裡的綠化帶,幾盞路燈已經亮了,在暮色中投下昏黃的光圈。幾個孩子在空地上玩耍,笑聲傳得很遠。
「如果你不去,楊書記會找別人去。」她說,背對著鄭龍。
「會。」
「但那個人不一定有你的能力。」林薇轉過身,眼睛裡有一種記者的銳利。
「你在部隊十幾年,帶過兵,打過仗。轉業到地方兩年,處理過最複雜的案件,對付過最兇惡的敵人。楊書記找你,不是隨便找的。」
鄭龍看著她。
「而且,」林薇走回餐桌旁坐下,「如果你不去,安波市的問題可能解決不了。那個城市會繼續亂下去,腐敗分子會繼續逍遙法外,老百姓會繼續受苦。」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但是,」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是我丈夫。我們結婚還不到一個月。我不想讓你去冒險。」
鄭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薇的手有些涼,指尖微微顫抖。
「我也不想。」鄭龍說得很認真,「我想每天回家能吃到你做的飯,周末能陪你逛街看電影,過年過節能一起回老家看父母。我想過平靜的日子。」
他停頓了一下。
「但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林薇的眼淚掉下來,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她沒有擦,只是看著鄭龍。
「如果你決定去,」她吸了吸鼻子,「我要和你一起去。」
鄭龍搖頭:「不行。那邊情況太複雜,你不能去。」
「我是記者。」林薇倔強地說,「我可以去採訪,可以調查,可以幫你。」
「太危險了。」鄭龍握緊她的手,「你留在天南,我才能安心工作。」
兩人對視著。
燈光下,林薇的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堅定。
「那你答應我,」她說,「每天必須給我打電話。不管多晚,不管多忙,必須讓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我答應。」
「還有,」林薇的聲音更低了,「如果你發現情況不對,如果太危險,就回來。不要硬撐。楊書記說了,隨時可以打電話求助。」
鄭龍點頭。
林薇擦掉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好了,吃飯吧。菜都涼了。」
兩人重新拿起筷子。
飯菜確實涼了,但誰也沒有去熱。
他們默默地吃著,偶爾給對方夾菜。
客廳里的掛鍾滴答作響,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吃完飯,鄭龍主動收拾碗筷。
林薇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廚房裡傳來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那是生活中最平凡的聲音。
等鄭龍收拾完出來,林薇已經泡好了茶。
兩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誰也沒有看。
「你想選哪個職位?」林薇問。
鄭龍端著茶杯,熱氣熏著他的臉。
四個職位在他腦海中輪轉,每個都沉甸甸的。
副書記看似前途最好,但可能陷入無盡的協調與妥協。
組織部長掌控人事,可在廢墟上識人用人的難度太大。
政法委書記最順手,能最快投入戰鬥,但也許仍是在敵人劃定的框架內周旋。
而紀委書記……那是火山口,是刀刃上跳舞的位置。
「我需要再想想。」鄭龍說,目光落在茶杯上升騰的熱氣上,「每個選擇,都意味著不同的路。」
林薇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陪他坐著。
窗外的孩子被家長叫回家吃飯了,空地上安靜下來,只剩下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夜深了。
鄭龍洗完澡出來,林薇已經躺在床上,但沒有睡。
她靠著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目光沒有聚焦在書頁上。
鄭龍躺到她身邊。
床很軟,被子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林薇關掉檯燈,房間裡陷入黑暗。
「你什麼時候答覆楊書記?」她在黑暗中問。
「後天下午。」
「那就是還有一天時間考慮。」
「嗯。」
林薇轉過身,面對鄭龍。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臉,只能感受到呼吸和體溫。
「你會害怕嗎?」她問。
鄭龍沉默了一會兒。
「會。」他說得很誠實,「但不是怕死。是怕做得不夠好,怕辜負了那些犧牲的人,怕解決不了問題,怕讓老百姓失望。」
林薇伸手撫摸他的臉。
指尖划過額頭、眼睛、鼻樑,最後停在嘴唇上。
「你一定會做好的。」她說,「因為你是鄭龍。」
這句話很簡單,但鄭龍感覺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他握住林薇的手,放在胸口。
心跳平穩而有力。
「睡吧。」他說。
「嗯。」
兩人相擁而眠。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
鄭龍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各種畫面。
天南省公安廳的辦公室,堆積如山的卷宗。
天州市的街道,那些被他整頓過的治安亂點。
烈士陵園裡,張強的墓碑。
還有安波市。
那個他從未去過的城市,此刻在他想像中是一片模糊的輪廓。
高樓大廈,街道車流,人來人往。
但在這些表象之下,是涌動的暗流,是潛伏的危機,是等待他去面對的未知。
四個職位,四條路。
副書記的路最寬,但可能繞遠。
組織部長的路最需要眼力,一步錯滿盤輸。
政法委書記的路最熟悉,卻也最可能被預判。
紀委書記的路最險,但或許最直指核心。
他會遇到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阻力?什麼樣的危險?
不知道。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