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日，邊境下起了大雨。
雨從凌晨開始下，到天亮時已經成了瓢潑之勢。
雨點砸在車頂、路面、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嘩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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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見度很低，十米外就看不清人影。
空氣里瀰漫著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西納州邊防檢查站，執勤的武警穿著雨衣，站在雨棚下。
雨水順著雨衣下擺往下淌，膠鞋踩在積水裡，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欄杆橫在路中間，紅色的警示燈在雨幕中模糊地閃爍。
上午九點，一輛大巴車從邊境方向駛來。
車開得很慢，雨刷器拼命擺動，勉強刮開擋風玻璃上的水流。
車在檢查站前停下。
副駕駛下來一個男人，撐著傘跑到執勤點，遞上證件和清單。
「從哪裡來？」武警問，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模糊。
「對岸。」男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接人回來。」
武警接過證件看了看，又看了看清單。
上面列著三十七個名字，後面有年齡、身份證號、籍貫。
他抬起頭，看向大巴車。
車窗上蒙著水汽，看不清裡面的人。
「所有人下車，接受檢查。」
男人點點頭，跑回車上。
過了一會兒，車門打開，人開始下來。
第一個下來的是個年輕女孩，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不合身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她沒打傘，下車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後面的人扶了她一把。
接著下來的人有男有女，年紀都在二三十歲之間。
衣服普遍單薄破舊，有些人光著腳，有些人穿著拖鞋。
他們沉默地排成隊，低著頭，任由雨水澆在身上。
武警挨個核對證件和身份。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臨時身份證明，是鄰國警方出具的，上面有照片和基本信息。
「姓名？」
「王……王娟。」
「籍貫？」
「江州省雲州市。」
武警對照清單，確認無誤，在名字後面打勾。
然後檢查隨身物品。
大多數人都只背著一個小包，或者乾脆兩手空空。
包里除了幾件衣服，就是一些洗漱用品。
輪到那個年輕女孩時，她的包被打開。
裡面有幾件換洗衣服，一個塑料水杯，還有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
武警翻了翻筆記本，裡面是些潦草的字跡，記錄著日期、數字，還有「今天打了三百個電話」、「沒完成業績被關小黑屋」之類的話。
「這個要留下。」武警說。
女孩點點頭，沒說話，眼神空洞。
全部檢查完，花了四十分鐘。
三十七個人，都確認了身份。
武警把清單還給那個男人：「可以了，上車吧。路上注意安全。」
男人鬆了口氣，招呼大家上車。
人們默默地回到車上，車門關閉，引擎重新啟動。
大巴車緩緩駛過檢查站，拐上國道，消失在雨幕中。
執勤的武警看著車尾燈消失，轉身回到崗亭。
他在值班日誌上記錄：「7月12日9時47分，接收鄰國移交人員37名，由省廳統一安置車輛接返。人員狀態普遍較差，需後續跟進。」
寫完，他倒了杯熱水，雙手捧著杯子暖手。
窗外的雨還在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同一時間，天南省公安廳指揮中心。
鄭龍站在大屏幕前，看著上面跳動的數據。
屏幕分成幾個區域，顯示著邊境幾個市州的實時情況：西納州接收37人，茶源市接收52人，德紅州接收41人……數字還在增加。
這是公安部部署的「2044打擊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專項行動」的一部分。
從六月底開始，聯合鄰國警方，對盤踞在邊境對面的電詐園區進行集中打擊。
行動已經持續半個月，成果顯著，但後續安置壓力也很大。
「今天預計接收多少人？」鄭龍問。
旁邊站著的省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李傑看了看手裡的平板：「根據前方通報，今天三地預計接收二百人左右。」
「已經安排了十二輛大巴車分批次接運，第一輛車已經到西納了。」
「安置點準備得怎麼樣？」
「準備了五個安置點，分散在各市州，避免過度集中。食宿、醫療、心理疏導人員都已到位。今天下午開始，會對所有接收人員進行初步詢問和登記。」
鄭龍點點頭，目光還盯著屏幕。
那些跳動的數字背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
他們大多是被「高薪工作」、「境外務工」的幌子騙過去的，到了那邊才發現是搞電信詐騙。想跑，跑不掉。」
「想反抗，會挨打。很多人被關在園區里，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完不成業績就沒飯吃，甚至會被電擊、關水牢。
這次國家下決心打擊，聯合鄰國警方，一口氣端掉了好幾個大型園區。
解救出來的人，光是龍國公民就有幾十萬，還有其他國家的。
現在這些人都需要接回來，安置，調查，該追責的追責，該幫助的幫助。
工作量很大。
邊境幾個市州的公安局，這半個月基本沒休息。
鄭龍作為省廳分管領導，壓力也不小。
「接運車輛要確保安全，特別是下雨天，路滑。」鄭龍說，「通知沿途交警部門，做好引導和保障。」
「已經通知了。」
「安置點那邊，要特別注意人員情緒。很多人有創傷後應激障礙，容易激動。心理醫生要全程在場。」
「明白。」
鄭龍又看了會兒屏幕，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辦公區。
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大多是和這次專項行動相關的。
有公安部的通知，有鄰國警方的通報，有本省各市州的請示報告，還有財政、民政、衛健等部門的協調函。
他坐下來，開始處理。
一份是西納州公安局請求增派人手的報告，說接收人員太多，現有警力不夠。
鄭龍批註：「從省廳刑偵總隊抽調20人支援，今日到位。」
一份是茶源州關於安置點醫療物資短缺的請示。
鄭龍批註：「協調省衛健委緊急調撥一批藥品和醫療器械。」
一份是德宏州上報的接收人員中疑似患病人員的名單，有瘧疾、登革熱等傳染病。
鄭龍批註：「立即隔離治療，做好防疫措施，避免擴散。」
一份份批下去，時間過得很快。
窗外的雨小了些，但還在下，天空是鉛灰色的。
辦公室里的燈光白晃晃的，照在文件上，字跡有些刺眼。
中午十二點，秘書送來了盒飯。
鄭龍扒了幾口，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吃完了。
吃完飯，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走到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