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很安靜。
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能聽見門外隱約的腳步聲。
王建設抬起頭,看著鄭龍。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掙扎,有猶豫,還有一點認命。
「我說了,能輕判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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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配合程度。」鄭龍說,「主動交代,積極退贓,法院會考慮。」
王建設沉默了很久。
牆上的掛鍾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聲音很清晰。
「我說。」他終於開口,「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老婆孩子不知道我做這些事。她們以為我就是普通做金融行業的。能不能……別讓她們知道得太詳細?」
鄭龍看了他幾秒,點點頭:「可以。」
王建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很重的負擔。
「我從2037年開始做這個。」他開始交代。
「最開始是在一家小貸公司上班,後來發現很多人貸款貸不下來,就想著能不能幫他們『包裝』一下。」
「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收點辛苦費。後來發現來錢快,就自己出來單幹了。」
他說話很慢,思路很清晰:「我主要做兩種業務。」
「一種是幫人辦貸款,一種是幫人做債務優化。」
「貸款這塊,主要是幫那些徵信不好、收入不穩定的人,偽造流水、工作證明、房產證明。收服務費,一般是貸款額的百分之十到十五。」
「債務優化呢?」鄭龍問。
「就是幫那些欠了很多錢、還不上的人,和銀行談判。」
王建設說,「其實也不是真談判,就是偽造一些困難證明,比如疾病證明、失業證明,然後向銀行申請減免利息、延長還款期限。」
「這個收費更高,一般收債務總額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成功率怎麼樣?」
「貸款這塊,十個人能辦成三四個吧。債務優化,成功率高一些,十個能成九個,有的可能是被銀行起訴了,所以沒法直接協商。」
王建設苦笑,「但來找我們的人,都是走投無路的。明知道成功率低,也願意試試。他們覺得,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
鄭龍在筆記本上記錄。
筆尖划過紙張,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
「銀行內部,你和誰有聯繫?」他問。
王建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建國銀行天州分行信貸部的劉經理。」
「龍商銀行天州分行的王經理。」
「還有農民銀行的一個副行長……具體名字我不能說,說了他們會有麻煩。」
「你保護他們,誰保護你?」鄭龍看著他。
王建設低下頭,不說話了。
鄭龍說:「你不說,他們早晚也會被查出來。到時候,你就是包庇。」
又一陣沉默。
「劉奇。」王建設終於吐出一個名字,「建國銀行的信貸部副經理。他給我提供客戶信息,幫我『打點』審批。我每成一筆,給他百分之二十的提成。」
「還有呢?」
「龍商銀行的王經理,叫王壘。他主要是幫我做債務優化的案子。」
「有些客戶欠了龍商銀行的錢,他還不上,我就去找王壘。王壘會幫忙把案子壓下來,或者減免一部分利息。我收客戶的錢,分他一半。」
王建設一口氣說了五個人名,涉及三家銀行。
每個名字後面,他都說了具體怎麼操作,分多少錢。
鄭龍記了滿滿兩頁。
「這些銀行的人,知道你被抓了嗎?」他問。
「應該不知道。」王建設搖頭,「我們平時很少見面,都是電話聯繫。錢也是通過中間人轉的。」
「中間人是誰?」
「一個叫阿強的人,專門做資金過橋的。我把錢給他,他再轉給銀行那些人。具體怎麼轉,我不知道。」
鄭龍合上筆記本。
審訊已經進行了兩個小時。
「今天就到這裡。」他說,「你好好想想,還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特別是那些受害人,你能聯繫上的,動員他們來報案。多退贓,對你量刑有好處。」
王建設點點頭,眼神有些疲憊。
鄭龍起身,走出審訊室。
牛猛跟了出來。
「鄭廳,接下來怎麼辦?」
「立即控制王建設交代的這幾個銀行人員。」鄭龍說,「注意方式,不要引起銀行系統的震動。先以協助調查的名義請過來,拿到口供再採取強制措施。」
「明白。那個阿強呢?」
「一起控制。這種人往往知道得更多。」
「是。」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亮起來,一片璀璨。
「鄭廳,」牛猛突然說,「這個案子挖下去,可能會牽扯出一大批人。」
「那就挖。」鄭龍看著窗外的燈火,「挖得越深,清理得越乾淨。」
「金融黑灰產之所以猖獗,就是因為有人給他們開綠燈。不把這些『綠燈』關掉,打掉多少窩點都沒用。」
牛猛點點頭,沒再說話。
鄭龍回到省廳時,已經晚上九點。
辦公樓里大部分燈都熄了,只有幾個辦公室還亮著。
他走進辦公室,打開燈。
桌上又堆了一些新送來的文件。
他坐下,打開電腦。
郵箱裡有十幾封未讀郵件,大部分是關於專項行動的進展匯報。
他一封封地看,一封封地回。
看到第三封時,手機響了。是鄧江濤。
「鄭廳,天州那邊傳來消息,王建設交代的那幾個銀行人員,已經控制了三個。另外兩個出差了,正在聯繫他們回來。」
「審訊有進展嗎?」
「有。那個劉奇,建國銀行的副經理,一開始很硬,說自己只是正常業務往來。我們把王建設交代的轉帳記錄擺出來,他才軟了。現在正在交代。」
「好,繼續深挖。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人。」
「明白。」
掛掉電話,鄭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各種信息交織在一起:王建設的債務優化,劉奇的銀行內鬼,那些被騙的受害人……
他想起王建設說的那句話:來找我們的人,都是走投無路的。明知道成功率低,也願意試試。
是啊,走投無路的人,最容易成為獵物。
而那些穿著西裝、坐在辦公室里的「金融顧問」,就是最狡猾的獵人。
窗外的城市很安靜。
遠處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很快又消失。
鄭龍重新睜開眼睛,繼續看郵件。
還有幾封沒處理完。
看到最後一封時,是臨南市公安局發來的。
信里說,李浩案的受害人家屬送來一面錦旗,感謝公安機關打掉了那個詐騙團伙,雖然錢沒追回來多少,但至少給了他們一個交代。
隨郵件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李浩的父母捧著錦旗,站在臨南市公安局門口。
兩位老人頭髮花白,臉上有皺紋,但眼神很堅定。
錦旗上寫著八個字:雷霆出擊,為民除害。
鄭龍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郵件:請轉告李浩父母,公安機關會繼續努力,追查到底。
也請他們保重身體。
發完郵件,他關掉電腦。
辦公室里很安靜。
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動,嘀嗒,嘀嗒,嘀嗒。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深沉,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家庭,一種生活,一份希望。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護這些燈火,讓那些躲在暗處的獵人,無處下手。
窗外吹來夜風,帶著初春的涼意。他站了一會兒,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然後拿起外套,關上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幽幽的光。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一聲,又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