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鄭龍回到辦公室。
剛坐下，鄧江濤就跟了進來。
「鄭廳，臨南那個案子，李學文交代了一個新情況。」鄧江濤關上門，壓低聲音。
「他說，他之前在天州也開過公司，後來因為競爭太激烈，才轉到臨南。他在天州的時候，認識不少同行。其中有一個叫『老王』的，規模比他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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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龍坐直身體：「具體點。」
「李學文說，這個老王在天州幹了七八年，專門做『債務優化』。」
鄧江濤說，「他不像李學文這樣小打小鬧，而是有一套完整的產業鏈。」
「前端有人負責拉客戶，中端有人負責偽造材料，後端有人負責和銀行『協調』。據說一年能做上千萬的業務。」
「人在哪？」
「還在天州。李學文說，老王很謹慎，經常換地方。但他提供了一個線索：老王喜歡去一家叫歡樂KTV的地方，每周三下午都會去。」
鄭龍看了看日曆。
今天就是周三。
「通知天州市局，立即布控。」他說，「注意方式，不要打草驚蛇。先確認身份，再制定抓捕方案。」
「是。」
鄧江濤出去了。
鄭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債務優化……這聽起來比直接詐騙更隱蔽。
打著幫助客戶減輕債務負擔的旗號，實際上乾的也是利用信息差欺騙客戶手續費的勾當。
而且能做到上千萬的規模，說明背後可能有更深的網絡。
他拿起電話，打給天州市公安局長牛猛。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起。
「鄭廳？」
「牛猛，臨南那邊挖出一個線索，涉及天州一個叫『老王』的，做債務優化的。據說規模不小。你們市局有沒有掌握情況？」
牛猛沉默了幾秒：「有點印象。去年我們接到過幾起報案，都是關於債務優化詐騙的。但受害人都不願意深究，案子最後不了了之。」
「為什麼不願意深究？」
「因為……」牛猛頓了頓，「這些受害人本身債務問題就嚴重，有的已經逾期很久了。」
「他們找債務優化公司，就是想『解決問題』。即使被騙了，也不敢聲張，怕銀行知道了催得更緊。」
鄭龍明白了。
這是抓住了受害人的軟肋，他們本身就有問題，所以不敢報案。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鄭龍說，「專項行動期間，我們要主動深挖。你安排人，去歡樂KTV布控。先摸清這個老王的底細。」
「明白。」
掛掉電話，鄭龍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很好，院子裡的香樟樹在微風裡輕輕搖晃。
幾隻麻雀在樹枝間跳躍，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
他想起剛才會上各地匯報的情況。
六個地市、州，一個月時間，打掉二十七個窩點，看起來不少。
但背後還有多少沒挖出來的？
像老王這樣的，做了七八年，上千萬規模，為什麼一直沒被打掉？
是因為隱蔽得好，還是因為有人保護？
下午兩點，天州市局傳來消息：歡樂KTV布控已經到位。
便衣民警在茶樓內外布置了六個點，監控也調取了。
鄭龍在辦公室等消息。
他處理了幾份文件，但心思不在文件上。
每隔十幾分鐘就看一次手機。
三點十分，手機終於響了。
是牛猛。
「鄭廳，人出現了。」牛猛的聲音壓得很低，「四十多歲，微胖，穿灰色夾克，背一個黑色的雙肩包。進了二樓的包間。包間裡還有兩個人，都是生面孔。」
「能確認是老王嗎？」
「還不能百分百確認。但符合李學文描述的體貌特徵。我們的人拍了照片，正在往回傳。」
「好，繼續監視。不要驚動。」
「明白。」
鄭龍放下手機，走到辦公室的沙發邊坐下。
沙發很軟，坐下去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李學文那張斯文的照片，臨南查扣的那些宣傳單，天州茶樓里那個微胖的身影……
這些人都穿著體面，說話客氣，看上去就像普通的生意人。
但背後乾的，卻是吸人血的事。
四點鐘，照片傳過來了。
鄭龍打開電腦，接收文件。
照片是用長焦鏡頭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楚：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茶樓包間的窗邊，正在喝茶。
對面坐著兩個年輕人，穿著襯衫，看上去很恭敬。
鄭龍把照片放大，仔細看那個中年男人的臉。
方臉，單眼皮，鼻子有點塌，嘴角有一顆痣。
很普通的長相，扔人堆里找不出來的那種。
他把照片轉發給鄧江濤，附了一句話：讓臨南的李學文辨認。
二十分鐘後，鄧江濤回電話：「確認了，就是老王。李學文說，這顆痣他記得很清楚。」
「好。」鄭龍說，「通知天州市局，準備收網。」
「現在？」
「等他們從茶樓出來，在路上抓。茶樓里人多，容易出事。」
「明白。」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慢。
鄭龍在辦公室里踱步，從這頭走到那頭，又走回來。
地毯很厚，腳步聲被吸收得很輕。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夕陽西下，天邊泛起橙紅色的晚霞。
四點半，牛猛再次打來電話。
「鄭廳，人出來了。老王一個人出來的，另外兩個年輕人沒一起。他上了輛白色的轎車，車牌號天A·B3456。我們的人跟上了。」
「跟緊，找合適的地方動手。」
「是。」
鄭龍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晚霞。
雲彩被染成金色、紅色、紫色，層層疊疊，美得不真實。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著。
他在等下一個電話。
五點鐘，電話響了。
「抓到了。」牛猛的聲音有些喘，「在中山路和人民路交叉口，等紅燈的時候，我們兩輛車前後夾擊。老王沒反抗，很配合。」
「人呢？」
「已經帶到市局了。正在辦手續。」
「好，我馬上過來。」
鄭龍抓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大部分人都下班了。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下樓，上車。
劉江發動引擎，車子駛出省廳大院。
晚高峰，路上很堵。
車子走走停停，喇叭聲此起彼伏。
鄭龍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車子終於開到天州市公安局。
院子裡亮著燈，幾輛警車停在那裡，警燈靜靜旋轉。
鄭龍下車，快步走進大樓。
牛猛已經在門口等著。
「人在審訊室。」牛猛說，「很鎮定，問什麼答什麼，但都是廢話。」
「搜身了嗎？」
「搜了。身上就一部手機，一個錢包，錢包里兩千多現金，幾張銀行卡。手機已經交給技術部門了。」
鄭龍點點頭，跟著牛猛往審訊室走。
審訊室在三樓。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經過幾個辦公室，裡面還亮著燈，有民警在加班。
走到審訊室門口，牛猛停下腳步：「鄭廳，您親自審？」
「我先看看。」
牛猛推開門。
審訊室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
一張桌子，三把椅子。
老王坐在桌子對面，手上戴著手銬，銬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看見鄭龍，眼神很平靜，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
鄭龍在桌子這邊坐下。
牛猛站在他身後。
「姓名？」鄭龍開口。
「王建設。」老王回答，聲音不高不低。
「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不知道。」王建設搖搖頭，「我就是一個普通生意人，合法經營。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
鄭龍沒接話，從文件夾里抽出李學文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認識這個人嗎？」
王建設看了一眼，眼神有瞬間的變化，但很快恢復平靜：「不認識。」
「他認識你。」鄭龍說，「他說你叫老王，在天州做債務優化七八年了。一年能做上千萬的業務。」
王建設笑了，笑得很無奈：「警官，做我們這行的，競爭對手互相詆毀很正常。他說我能做上千萬，那是抬舉我了。我一年能做個一兩百萬就不錯了。」
「是嗎？」鄭龍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這是我們從你公司查扣的帳本複印件。」
「去年一年，你個人帳戶進帳三百二十七萬。這還不包括你老婆、你弟弟帳戶里的錢。」
王建設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帳本……你們怎麼拿到的？」
「你公司在哪，我們很清楚。」鄭龍說，「你租的寫字樓，你的員工，你的電腦，我們都查了。」
王建設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銬。
手銬在燈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李學文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鄭龍繼續說。
「包括你怎麼偽造材料，怎麼和銀行內部人員勾結，怎麼收取高額服務費。你現在不說，別人也會說。到時候，量刑上會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