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周三，省公安廳八樓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十幾個人。
鄭龍坐在主位，左邊是經偵總隊長鄧江濤，右邊是網安總隊長劉娜，對面是來自臨南、茶源、西納等六個地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長或經偵的正副支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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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金融黑灰產專項整治行動的周例會，這次鄭龍挑選了這六個市州的相關人員參加。
牆上掛鐘的指針指向上午九點整。
「開始吧。」鄭龍翻開面前的筆記本，「按順序匯報，從臨南開始。」
臨南市公安局經偵副支隊長趙強清了清嗓子。
他四十出頭，短髮，方臉，眼睛有些紅血絲，看上去昨晚沒睡好。
「臨南這邊，上周打掉了一個規模不小的黑產公司。」
趙強打開文件夾，「公司註冊名叫『天南金融諮詢服務有限公司』，實際負責人叫李學文，三十五歲，以前在保險公司幹過銷售。」
他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上是個戴眼鏡的男人，臉型微胖，頭髮梳得整齊，穿著白襯衫，打著藍色領帶，看上去很斯文。
「這個人很狡猾。」趙強說，「他不直接冒充銀行，而是以『貸款諮詢』『債務優化』為名。」
「公司有正規的營業執照，有辦公場地，有員工二十多人。表面看就是一家普通的諮詢服務公司。」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趙強說話的聲音。
「他們的操作模式是這樣的。」趙強繼續說，「先在網上發布GG，聲稱能幫客戶申請低息貸款或者和銀行協商減免債務。」
「客戶上鉤後，他們就收『服務費』，從幾千到幾萬不等。收了錢，他們確實會幫客戶整理材料、跑銀行，但成功率很低。十個裡面能成一個就不錯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關鍵的是，他們和銀行內部人員有勾結。」
「我們查了李學文的通訊記錄，發現他頻繁聯繫建國銀行臨南分行的一個信貸經理。那個信貸經理給他提供客戶信息，還幫他『打點』貸款審批。」
鄭龍在筆記本上記下「銀行內鬼」四個字，然後抬起頭：「人控制了嗎？」
「都控制了。」趙強說，「李學文，還有那個信貸經理，都抓了。」
「公司其他員工，根據參與程度，該刑拘的刑拘，該取保的取保。查封了公司帳戶，凍結資金一百八十多萬元。」
「審訊有什麼發現？」
「李學文一開始嘴很硬，說自己是正規經營。我們把他和信貸經理的聊天記錄擺出來，他才軟了。」
趙強說，「據他交代，這種模式他從三年前就開始幹了。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後來發現來錢快，就越做越大。去年一年，他個人獲利就超過八十萬。」
鄭龍點點頭，看向下一位。
茶源市公安局經偵支隊長是個女同志，周麗，四十歲左右，短髮，很乾練。
「茶源這邊，我們主要打的是冒充銀行客服的詐騙團伙。」
周麗打開匯報材料，「上周我們端掉了三個窩點，都是租在寫字樓里，掛個『某某銀行信貸中心』的牌子。」
「抓了十五個人，查扣了三十多部手機，五十多張銀行卡，以及電話卡三百多張。」
她抽出一疊照片，一張張擺在桌上。
照片裡有簡陋的辦公室，有堆成山的宣傳單，有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客戶信息。
「這些團伙分工明確。」周麗說，「有人負責打電話，有人負責加微信，有人負責收錢，有人負責取現。」
「他們從網上購買客戶信息，精準詐騙。主要針對兩類人：一類是急需用錢的小企業主，一類是信用記錄不太好、從正規渠道貸不到款的人。」
「涉案金額多少？」鄭龍問。
「初步統計，三個團伙加起來，涉案金額超過三百萬元。受騙群眾五十多人，最多的一個被騙了八萬。」
「追贓情況呢？」
「凍結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錢已經被轉移、取現了。我們正在追查資金流向。」
鄭龍在筆記本上記下「追贓難」三個字。
接下來是西納州。
西納州公安局經偵支隊副支隊長廖洋洋匯報，他們那邊主要問題是邊境地區的非法跨境貸款。
一些境外的小貸公司，通過線上渠道向境內居民放貸，利息高得嚇人，還不上就暴力催收。
「我們抓了兩個境內代理，但主要團伙在境外，很難打。」廖洋洋說，「只能加強邊境管控，加大宣傳力度，提醒老百姓不要借這種錢。」
鄭龍聽完，問：「境外公司的具體信息有嗎？」
「有，但都是皮包公司，查不到實際控制人。」
「把信息報給省廳，我們協調外交部門，看看能不能從國際執法合作方面想辦法。」
「好的。」
六個地市匯報完，用了將近一個小時。
鄭龍一直在筆記本上記錄，寫了滿滿兩頁。
等最後一個人說完，他放下筆，抬起頭。
「大家都辛苦了。」他說，「專項行動開展一個月，全省打掉窩點二十七個，抓獲嫌疑人一百五十三名，凍結資金五百多萬元。成績是有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問題也不少。我總結了一下，主要是四個：第一，銀行內部人員參與的情況越來越普遍。」
「第二，詐騙手段不斷翻新，追查難度大；第三，跨省跨境案件協調困難；第四，追贓挽損比例低。」
會議室里很安靜。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針對這些問題，我說幾點意見。」鄭龍翻開筆記本，「第一，關於銀行內鬼。這不是公安一家能解決的。」
「省廳要發函給省銀保監局，建議他們開展銀行業內部清理整頓。」
「同時，我們要深挖線索，抓一個，帶一串，絕不姑息。」
他看向鄧江濤：「經偵總隊牽頭，梳理一下各地上報的涉及銀行內部人員的案件。統一研判，必要時併案偵查。」
「明白。」鄧江濤點頭。
「第二，關於詐騙手段翻新。」鄭龍轉向劉娜，「網安總隊要加強監測預警。建立金融詐騙手法動態資料庫，每周更新，下發各地。基層派出所要組織學習，知道最新的詐騙手法是什麼，才能有效防範。」
「已經在做了。」劉娜說，「資料庫初步建成，收錄了六十八種常見詐騙手法。每周更新兩次。」
「好。」鄭龍繼續，「第三，跨省跨境案件。省廳出面協調。」
「經偵總隊把需要跨省抓捕的名單報給我，我親自給相關省份的公安廳領導打電話。跨境案件，協調國安、邊防，想辦法。」
「第四，追贓挽損。」鄭龍的聲音沉了些，「老百姓被騙了錢，最關心的就是能不能追回來。」
「我們破案抓人，最後錢追不回來，老百姓還是不滿意。」
「所以，要把追贓放在和破案同等重要的位置。從案件一開始，就要盯緊資金流向，該凍結的及時凍結，該扣押的及時扣押。」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人：「我知道這很難。犯罪分子的反偵查意識越來越強，洗錢手段越來越隱蔽。但難也要做。因為每一分錢，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點頭。
「最後，」鄭龍說，「專項行動還要持續兩個月。」
「大家不能鬆懈。該深挖的深挖，該擴線的擴線。特別是那些規模大、危害深的團伙，要重點打擊。打掉一個大的，比打掉十個小的更有震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