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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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張萬山夾了一筷子青菜,「我打算在天州搞一次營商環境專項整治。」
「重點整治那些吃拿卡要、推諉扯皮的現象。企業來投資,最怕的就是這個。治安環境再好,營商環境不好,也留不住人。」
鄭龍想了想:「這個可以和我們金融專項整治結合起來。有些金融黑灰產,就是打著『幫助企業融資』的旗號行騙。一起整治,效果更好。」
「好主意。」張萬山眼睛一亮,「那就聯動起來。你那邊打詐騙,我這邊整風氣。雙管齊下。」
兩人又聊了些具體的合作細節。
張萬山說,他準備下周開全市幹部大會,統一思想,部署工作。
到時候請鄭龍去講一講治安形勢和要求。
鄭龍答應了。
飯吃了一個小時。
菜吃得差不多了,湯也喝完了。
服務員進來收拾桌子,又給他們換了新茶。
「鄭龍,」張萬山突然說,「你轉業到地方,也快滿一年了吧?」
「一年零幾天。」
「感覺怎麼樣?適應嗎?」
鄭龍想了想:「還行。地方工作和部隊不一樣,更複雜,更多變。但本質上都是解決問題。」
「說得好。」張萬山點點頭,「都是解決問題。只不過地方的問題,更多是人的問題。人的思想、人的利益、人的關係,比裝備、戰術複雜得多。」
他端起茶杯,看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周明華這個人,我跟他共事四年多。你說他壞嗎?也不是那種十惡不赦的壞。」
「但他太聰明了,聰明到覺得規則都是給別人定的,自己可以超脫規則之外。最後聰明反被聰明誤。」
鄭龍沒接話。
這種評價,他不方便發表意見。
「所以啊,」張萬山放下茶杯,「我們這些在位置上的人,要時刻提醒自己:權力是責任,不是特權。」
「規則是保護,不是束縛。破了規則,今天可能沒事,明天可能沒事,但總有一天,要還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但話里的分量很重。
窗外傳來雨聲。
雨點敲打著窗戶,開始很稀疏,然後越來越密。
「下雨了。」張萬山看向窗外,「今年春天雨水多。」
「是。」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茶喝完了,話也說完了。
「走吧。」張萬山起身,「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我車在外面。」
「那好,路上慢點。」
兩人走出食堂。
雨已經下大了,雨幕在路燈下泛著銀色的光。
地面濕漉漉的,反射著燈光,一片亮晶晶的。
鄭龍上車,劉江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市政府大院,匯入雨夜的車流。
雨刮器來回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雨水。
街道上的車燈在雨水中暈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
鄭龍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雨景。
腦子裡迴響著張萬山最後那幾句話:權力是責任,不是特權。規則是保護,不是束縛。
這話說得對。
但真正能做到的人,不多。
周明華做不到,所以他倒了。
張萬山能不能做到,要看以後。
而他自己,也要時刻提醒自己。
車子在雨夜中前行。
街道兩旁的商鋪還亮著燈,玻璃櫥窗里陳列著各種商品。
行人很少,偶爾有幾個打著傘匆匆走過。
回到宿舍樓下,雨還在下。
鄭龍推開車門,雨點立刻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快步跑進樓里。
樓道里很安靜,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
開門,進屋。
屋裡黑著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
他打開燈,換了拖鞋,走到窗邊。
雨夜的城市,燈火在雨幕中顯得朦朧而溫柔。
遠處的樓宇只剩輪廓,燈光變成一團團暈開的光暈。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書房,打開檯燈。
桌上還堆著沒看完的文件。
他坐下來,翻開最上面那份。
是臨南市公安局報來的金融詐騙案偵辦進展。
案件涉及一個跨省團伙,頭目抓到了,但下面還有幾十個馬仔分散在各地。
報告請求省廳協調其他省份,同步收網。
鄭龍拿起筆,在報告上批註:請經偵總隊制定詳細收網方案,報我審定後,由省廳統一協調。
批完,簽上字,放到一邊。
下一份是網安總隊的監測報告。
報告顯示,最近一周,全省金融詐騙警情環比下降百分之八,但新型詐騙手法出現頻率增加。
建議加強技術反制手段。
他批註:同意。
請網安總隊研究技術反制方案,預算單獨列報。
一份份地看,一份份地批。
雨聲在窗外持續,像背景音樂,單調而綿長。
看到最後一份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那是一份群眾來信,來自天州市一個普通市民。
信寫得很長,字跡工整,但能看出寫信人文化程度不高。
信里說,他父親前段時間被一個「養老金補貼」的騙局騙走了兩萬塊錢。
那是老人攢了一年的退休金。
發現被騙後,老人一病不起,現在還在住院。
他報案了,派出所也立了案,但一直沒有進展。
「我父親今年七十六了,一輩子省吃儉用。這兩萬塊錢對他來說,是天大的數目。他現在躺在病床上,還在念叨那筆錢。求求領導,幫幫我們……」
信的結尾,是一串電話號碼。
鄭龍看著這封信,看了很久。
信紙很普通,是那種小學生用的作業本紙,格子很小。
字寫得很用力,有些筆畫把紙都劃破了。
他拿起筆,在信紙的空白處寫下:請天州市公安局督辦此案,每周向我匯報進展。同時,請政治部聯繫寫信人,做好安撫工作。
寫完,他把信單獨放在一邊,準備明天一早就交代下去。
窗外的雨小了些,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
遠處有雷聲,悶悶的,從遠方滾過來,又滾向更遠的地方。
鄭龍關上檯燈,屋裡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牆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臥室。
躺在床上,還能聽見雨聲。
雨點敲打著窗戶,滴滴答答,很有節奏。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張萬山的臉,那封群眾來信,金融詐騙的話術模板,還有明天要開的會,要批的文件……
就這樣躺了很久。
雨聲漸漸停了,窗外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輪胎碾過濕漉漉的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