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雨聲密集，像無數隻手在敲打著窗戶。
「最後，我說一句題外話。」鄭龍的聲音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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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部隊幹了十幾年年，去年轉業到地方。有人問我，公安工作和部隊工作有什麼不同？我說，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守護。」
他看著在座的人：「部隊守衛國土，公安守衛家園，銀行守衛老百姓的錢袋子。」
「我們守護的東西不一樣，但目的是一樣的：讓老百姓能安居樂業，能對生活有信心。」
「李浩跳樓前，有沒有對生活失去信心？我想是有的。」
「那些被黑中介騙走積蓄的老人，那些被惡意投訴搞得焦頭爛額的銀行職員，那些因為信息泄露整天接到騷擾電話的客戶。他們對生活，還有多少信心？」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所以，這次專項行動，不只是打掉幾個犯罪團伙，更是要重建信心。」
鄭龍說，「讓老百姓相信，他們的錢是安全的。讓銀行相信，他們的聲譽是受保護的。讓我們自己相信，我們幹的這份工作，是有意義的。」
他站起身。
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
「方案根據今天的討論意見修改後，會正式下發。」
鄭龍說，「從今天開始，專項行動就啟動了。我希望，三個月後，我們再次坐在這裡開會時，能拿出一份漂亮的成績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我更希望，通過我們的努力，天南省能成為金融黑灰產的墳墓。讓他們進來一個，埋一個。進來兩個，埋一雙。」
掌聲響起來。
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後連成一片，最後變得熱烈而持久。
鄭龍沒有笑，只是點了點頭。
散會了。
人們陸續離開會議室。
銀行行長們一邊走一邊交談，語氣比來的時候輕鬆了些。
劉歡走過來和鄭龍握了握手：「鄭廳長，今天這會開得紮實。」
「後面還要多配合。」鄭龍說。
「一定。」
人都走了，會議室里空下來。
桌上的礦泉水瓶有的空了，有的還剩半瓶。
便簽紙上有人寫了字，有人畫了圖。菸灰缸里有幾個菸頭。
雖然會議室禁止吸菸，但還是有人忍不住抽了。
鄭龍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雨很大，雨幕像一層灰色的紗，把遠處的樓宇都罩住了。
院子裡那棵香樟樹在雨中劇烈搖晃，樹葉被沖刷得油亮。
陸學友在整理會議記錄，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
「鄭廳。」陸學友走過來，「中午食堂準備了工作餐，您是在這裡吃，還是回辦公室？」
「在這裡吃吧。」鄭龍說。
「好，我去安排。」
陸學友出去了。
鄭龍在會議室里踱步，從這頭走到那頭，又走回來。
地毯很厚，腳步聲被吸收得很輕。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分。
他走到剛才王志國坐的位置，看見桌簽旁邊放著一張便簽紙。
紙上用鋼筆寫了幾個字：「信息泄露要從重處理。」
字寫得很有力，筆畫很粗。
他又走到李琴坐的位置，她的便簽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流程圖：客戶諮詢—識別詐騙—風險提示—報警聯動。
劉歡的便簽紙上寫的是：「惡意投訴的聲紋庫要建。」
每個人的關注點都不一樣，但目標是一樣的。
鄭龍把這些便簽紙一張張收起來，疊好，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
窗外的雨小了些，從瓢潑大雨變成淅淅瀝瀝的中雨。
天空亮了一些，雲層裂開縫隙，透出些許天光。
陸學友端著餐盤進來。
兩個不鏽鋼的盤子，一個裝菜，一個裝飯。菜是一葷兩素：紅燒肉、炒青菜、麻婆豆腐。還有一碗湯，紫菜蛋花湯。
「您慢用。」陸學友把餐盤放在桌上。
「謝謝。」
鄭龍坐下吃飯。
飯菜還是溫的，紅燒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
他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想事情。
腦子裡閃過剛才會上那些人的臉：王志國的嚴肅，李琴的幹練，劉歡的謹慎，還有那些民營銀行行長們的急切。
他們都受夠了。
銀行受夠了聲譽受損，監管受夠了惡意投訴，老百姓受夠了被騙。
而公安要做的事，就是把這些人聯合起來，擰成一股繩。
飯吃了一半，手機響了。
是經偵總隊長鄧江濤打來的。
「鄭廳，會議開完了？」
「剛開完。」
「怎麼樣？」
「很順利。」鄭龍說，「各家都很支持。方案修改後，就可以部署了。」
「那太好了。」鄧江濤的聲音有些興奮，「我們這邊已經準備了很久，就等這一天。」
「別急。」鄭龍說，「先把前期工作做紮實。線索摸排、證據固定、法律適用，都要考慮清楚。這次專項行動，要辦成鐵案，不能留下後遺症。」
「明白。」
電話掛了。
鄭龍繼續吃飯。
吃完飯，他把餐盤收拾好，走到窗前。
雨已經停了，天空徹底亮開，雲層散成絮狀，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水窪反射著金色的光。
院子裡那棵香樟樹經過雨水的沖刷，顯得格外青翠。
樹葉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水珠簌簌落下，像又下了一場小雨。
陸學友進來收拾會議室。
他把礦泉水瓶收進紙箱，把菸灰缸清理乾淨，把桌簽一個個收起來。
「鄭廳，這些會議材料……」
「存檔。」鄭龍說，「會議記錄整理好後，發我一份。」
「好的。」
鄭龍拿起自己的筆記本和那份紅色的工作方案，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回到辦公室，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脫下外套，坐進椅子。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把那盆綠植的影子拉得很長。
葉片上的灰塵在光柱里清晰可見，細小的顆粒緩緩飄浮。
鄭龍翻開工作方案，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用紅筆在上面修改。
把會上大家提的建議加進去，把一些模糊的表述具體化，把時間節點明確下來。
他改得很認真，一頁一頁地改，有時停下來思考，有時寫很長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