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歡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找出一頁數據：「最嚴重的時候，我們一天接到三千兩百多個投訴電話，其中一半是惡意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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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花大量時間去核實。」
「聯繫銀行，聯繫客戶本人。等核實清楚了，時間也耽誤了。」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鄭龍問。
「兩個目的。」劉歡說，「第一，通過惡意投訴，讓銀行暫停對某個客戶的正常催收。」
「然後黑中介就去找這個客戶，說『你看，我幫你擺平了，銀行不催你了』，從而收取高額代理費。」
「第二，通過大量惡意投訴，向銀行施壓。」
「銀行被投訴多了，監管評分就會下降，可能會被處罰。」
「黑中介就利用這一點，要挾銀行給他們一些『特殊政策』。比如對某些客戶減免利息、延長還款期限。然後他們再去找這些客戶，說能幫忙辦理『債務優化』，收費。」
他說完，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
雲層越壓越低，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
鄭龍放下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剛才各位領導說的，我都聽了。」
他開口，聲音依然平靜，「總結下來，這些金融黑灰產，主要干三件事：第一，冒充銀行，詐騙客戶；第二，倒賣信息，精準營銷；第三，惡意投訴，敲詐銀行。」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沉澱。
「不管哪一種，最終受害的都是老百姓。李浩的案子，在座的應該都知道。」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被網貸催收逼得走投無路，又落入所謂『債務優化』的騙局，三萬塊錢被騙走。那是他東拼西湊借來的錢，是他最後的一點希望。」
鄭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錢被騙走後，他給那個黑中介打了十七個電話，對方一個都沒接。然後他從十七樓跳了下去。」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能聽見遠處街道上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我今天請大家來，不是來訴苦的。」鄭龍繼續說，「訴苦解決不了問題。我們今天要做的，是解決問題。」
他拿起那份紅色的工作方案，舉起來：「這份方案，省公安廳起草的，還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今天請大家來，就是要集思廣益，把它補充完整，讓它能真正落地。」
他看向王志國：「王行長，建國銀行作為省內最大的國有銀行，你們有什麼建議？」
王志國沉吟片刻：「我建議，專項行動要打組合拳。」
「一方面，公安嚴厲打擊。另一方面，我們銀行要加強內部管理，堵住信息泄露的漏洞。」
「同時，要加大宣傳力度，讓老百姓知道正規的貸款流程是什麼樣的，如果是借貸後還款有困難，應該直接與銀行協商，遇到詐騙該怎麼識別。」
「具體是什麼樣的？」鄭龍問。
「比如，我們可以製作統一的宣傳材料，在全省所有網點張貼。」
「材料上要明確告知：本行辦理任何業務不收取任何手續費，不委託任何第三方機構辦理。如果遇到收費的情況，肯定是詐騙。」
王志國說，「還要公布官方投訴渠道，讓老百姓知道該找誰。」
李琴接話：「宣傳要下沉。不能只停留在城市網點，要深入到鄉鎮、到村里。我們龍商銀行在農村有很多服務站，可以配合公安，開展防詐騙宣傳講座。」
農民銀行張行長點頭：「這個很重要。我們銀行每年都組織『金融知識下鄉』活動，可以把這個內容加進去。用老百姓能聽懂的話，告訴他們哪些是陷阱。」
龍國銀行周行長補充：「技術手段也要跟上。我們可以開發一個系統，客戶來辦理業務時，系統自動發送風險提示簡訊。」
「比如『您正在辦理貸款業務，請注意保護個人信息，勿向他人透露驗證碼』之類的。」
劉歡推了推眼鏡：「監管局這邊，可以建立惡意投訴識別機制。」
「對投訴電話進行錄音，用技術手段分析聲音特徵，鎖定惡意投訴的專業團伙。同時，和公安建立線索移交機制，一旦發現涉嫌犯罪的，立即移送。」
民營銀行的行長們也紛紛提出建議：建立黑灰產從業者黑名單，禁止他們進入銀行業。
加強員工培訓，提高風險意識。
開發反欺詐模型，用大數據識別可疑交易……
討論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每個人都發言，每個人都提建議。
鄭龍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寫了滿滿三頁。
窗外的雨終於下下來了。
雨點敲打著玻璃窗，噼里啪啦的，聲音很響。
會議室里開了燈，白色的燈光照在深綠色的桌布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澤。
十一點十分，討論告一段落。
鄭龍合上筆記本，抬起頭：「大家的建議都很好。陸主任，都記下來了嗎？」
坐在角落負責記錄的陸學友點頭：「都記了。」
「好。」鄭龍說，「接下來，我說幾點要求。」
會議室里又安靜下來。
「第一，這次專項行動，由省委牽頭，省公安廳主導，各家銀行、金融監管局全力配合。」
「這不是公安一家的事，是大家共同的事。所以，要成立聯合工作組，定期召開協調會，通報進展，解決問題。」
「第二，打擊要狠。對於金融黑灰產，我的態度是。當成電信詐騙來打。該抓的抓，該判的判，絕不手軟。特別是那些造成嚴重後果的，要從重懲處。」
「第三，宣傳要廣。剛才各位行長都提到了，宣傳要下沉到基層。」
「我補充一點：不僅要告訴老百姓什麼是詐騙，還要告訴他們被騙了該怎麼辦。」
「要公布舉報電話，要簡化報案流程，要讓老百姓知道該找誰、怎麼找。」
「第四，防範要早。銀行要加強內部管理，堵住信息泄露的漏洞。誰泄露，誰負責。該開除的開除，該移送司法的移送司法。不能姑息。」
他說得很慢，每說一條，就停頓一下，讓在座的人消化。
「第五，長效機制要建。專項行動有時間限制，但打擊金融黑灰產沒有時間限制。」
「要通過這次行動，建立起一套長效機制。線索共享機制、聯合辦案機制、風險預警機制。要讓我們今天的努力，能持續發揮作用。」
說完五點，鄭龍停頓了更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