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半，大會結束。
人們陸續離場，禮堂里充滿嘈雜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幾個年輕民警走過來，向他敬禮。
「鄭廳長，您講得真好。」
鄭龍搖搖頭：「都是實話。」
「我們聽了很受鼓舞。」
「那就好好干。」
年輕民警們離開了，腳步輕快。
鄭龍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起自己剛入伍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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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麼年輕，這麼有衝勁。
江楓走過來：「發言不錯，沒按稿子念？」
「後半部分脫稿了。」鄭龍說。
「挺好。」江楓點點頭，「比念稿子強。」
兩人並肩往辦公樓走。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有什麼安排？」江楓問。
「回辦公室處理文件。」
「晚上呢？」
「還沒想。」
江楓停下腳步，看著他：「休息兩天吧。你看你，眼袋都出來了。」
鄭龍笑了笑：「沒事。」
「這是命令。」江楓說，「明天周末，別來辦公室了。陪陪家人，或者出去走走。」
「好。」
回到辦公室，鄭龍脫下警服外套，掛到衣架上。
獎狀和獎章放在桌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坐下來，翻開一份文件。
看了幾行，又合上。
窗外傳來鳥叫聲，清脆悅耳。
遠處的城市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很清晰，樓宇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天光，亮得刺眼。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就是單純地休息。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臉上，暖融融的。
能聽見遠處街道上隱約的車流聲，能聽見樓下院子裡有人說話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平穩，綿長。
就這樣坐了十分鐘。
然後他睜開眼睛，重新坐直身體，翻開下一份文件。
工作還在繼續，生活也在繼續。
一切都回到了常態。
那種忙碌、瑣碎、但也踏實的常態。
……
3月1日，周二。
早上七點半，鄭龍走進省公安廳的會議室。
會議安排在上午九點，但他習慣提前一個半小時到現場。
會議室很大，能坐五十多人。
長條形的會議桌鋪著深綠色的桌布，每張座位前都擺著桌簽、礦泉水、茶杯和便簽紙。
桌簽是白色的硬紙板，上面印著黑色宋體字：省公安廳、省金融監督管理局、省國資委、建國銀行、龍商銀行、農民銀行、龍國銀行……
他一共安排了二十二個席位。
窗外的天色是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但雨還沒下下來，空氣里都是潮濕的味道。
鄭龍走到主位坐下。
那個位置的桌簽上寫著「鄭龍」兩個字。
他拿起桌簽看了看，又放下。
桌上已經放好了會議材料。
一份是《關於開展全省金融黑灰產專項整治行動的工作方案（徵求意見稿）》，一共十二頁。
另一份是《全省涉金融詐騙類案件情況通報》，八頁。材料用紅色的文件夾夾著，封面印著「機密」兩個字。
他翻開工作方案，一頁一頁地看。
方案是省廳經偵總隊起草的，框架很完整：指導思想、工作目標、整治重點、職責分工、時間安排、保障措施。
整治重點列了七項：非法貸款中介、債務優化詐騙、信用卡套現團伙、惡意投訴代理、非法徵信修復、非法催收、金融信息倒賣。
每項後面都附了簡要說明和典型案例。
鄭龍看得很仔細，在一些地方用筆做了標記。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看到「惡意投訴代理」那部分時，他停頓了一下。
材料里舉的例子是去年天州市的一個案子：一個詐騙團伙冒充銀行客戶，向金融監管局惡意投訴上百次。
導致銀行被迫暫停正常催收程序，他們再以此向真正欠款的客戶收取高額「代理費」。
他想起臨南市李浩的案子。
那個年輕人就是先被網貸催收逼得走投無路，然後又落入了所謂「債務優化」的騙局，最後三萬塊錢被騙走，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鄭龍在那一頁折了個角。
窗外傳來汽車駛入院子的聲音。
他抬頭看了一眼，是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樓下。
車上下來兩個人，穿著西裝，手裡提著公文包，應該是銀行系統的人提前到了。
他繼續看材料。
八點十分，陸學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壺。
「鄭廳，給您泡了茶。」
「謝謝。」鄭龍接過保溫壺，擰開蓋子，熱氣冒出來，帶著茶葉的清香。
「參會人員已經開始陸續到了。」陸學友說，「我在樓下安排了引導。」
「好。」
陸學友退出會議室。
鄭龍倒了一杯茶，茶葉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湯色漸漸變成琥珀色。
他喝了一口，茶很燙，但暖意順著喉嚨下去，驅散了清晨的涼意。
八點二十分，會議室里開始有人進來。
第一個進來的是省金融監督管理局局長劉歡。
五十出頭，身材微胖，戴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看見鄭龍，點了點頭：「鄭廳長，早啊。」
「劉局長早。」鄭龍趕忙起身和他握手。
劉長河的手很軟，手心有汗。
「今天這個會，我們盼了很久。」劉歡在鄭龍左手邊的位置坐下，把手裡的公文包放在桌上，「那些黑灰產，真是把我們折騰得夠嗆。」
「那一會兒可得好好說說。」鄭龍說。
接著進來的是省國資委副主任陳明。
他年紀更大些，快六十了，頭髮全白，但精神很好。
他和鄭龍握了握手，沒多說什麼，在劉長河旁邊坐下。
八點半以後，人開始多起來。
四大國有銀行的行長副行長陸續到場。
建國銀行的行長叫王志國，五十五歲，方臉，濃眉，說話聲音洪亮。
龍商銀行的行長是位女性，叫李琴，五十歲，短髮，穿一身深藍色的職業套裝。
農民銀行和龍國銀行的行長也都五十多歲，一個瘦高，一個矮胖。
他們互相打招呼，寒暄，會議室里充滿了低聲的說話聲和拉椅子的聲音。
接著是幾家民營銀行的行長。
天南商業銀行、天南發展銀行、天南農商銀行……來了五六家。
這些人更年輕些，大多四十出頭，穿著也更時尚，有的還打了鮮艷的領帶。
所有人都到齊後，會議室里坐了二十一個人。
長條桌兩側坐得滿滿當當，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紅色的文件夾。
鄭龍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八點五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