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仔發來的密信極其簡短。
盤踞在深水埗的幾個字頭堂口正在秘密執行家法,目標直指潛伏已久的臥底警員黃榮賢。
早先陳鋒便吩咐和聯勝的眼線盯著各堂口動靜,消息一漏出來,吉米仔立刻發報通稟。
時間就是人命。
陳鋒抓起對講機,調動飛虎隊的一支機動組撲向廢棄船廠的隱蔽據點,爭取在屠刀落下前搶回一條性命。
然而車輪碾進爛泥灘時,終究慢了半拍。
堂口的主謀早早帶著大隊人馬分頭撤走,現場只扣下幾個收拾殘局的望風嘍囉。
在鏽蝕的油罐後側,探員們翻出了血肉模糊的黃榮賢。
暗探渾身被砍得沒有幾處好皮肉,整個人出氣多進氣少,癱在擔架上連連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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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虎隊的帶隊組長雷焯鋒快步搶上前去,伸手按住傷員血流不止的頸側。
黃榮賢費力地掀開眼皮,嘴唇顫抖著吐出幾個含混的字眼:
「焯鋒……我不行了……回去替我照應家裡……同我老婆講一聲,我對不住她……」
雷焯鋒板著面孔,沉聲打斷道:
「少廢話!自個兒欠的帳,自個兒爬起來當面同她說,老子不替你跑腿!」
兩人當年是警校同期同宿舍的弟兄,交情匪淺。
自打黃榮賢檔案轉入機密、深入江湖臥底之後,同昔日同窗徹底斷絕了音訊。
聽見對方喊出自個兒的真名實姓,黃榮賢嘴角牽出一絲淒涼的笑紋:
「三年了……好久沒人喊過我大名了。你曉得社團里那幫混帳怎麼稱呼我麼?」
「閉嘴,老子沒工夫聽你扯淡!」
「他們叫我笑口狗……為了討好大佬,整天咧著嘴巴賠笑,活像條搖尾巴的哈巴狗……兄弟,你肩膀上早掛上三顆花了吧?真羨慕啊……我這輩子是沒指望掛上徽章了……」
他顫巍巍摘下腕子上滿是劃痕的舊手錶,硬塞進雷焯鋒掌心:
「把錶帶給我兒子……告訴他,他爹從來不是爛仔古惑仔……他爹是堂堂正正的皇家差佬……」
雷焯鋒眼眶泛紅,拔高聲調厲喝:
「想認兒子,就給老子死死咬住這口氣!親口講給他聽!」
「我也想熬過去啊……真想再聽他喊一聲爹……」
「想活就別閉眼!挺住!」
雷焯鋒扭頭衝著救護員狂吼,推車在長廊里碾出刺耳的摩擦聲,火速撲向瑪麗醫院急救中心。
暗樁當差算得上警隊裡最兇險、最悲涼的差事。
常年混跡泥潭,稍有不慎便是橫屍荒野的下場;哪怕有朝一日平安歸隊,沾染的江湖習氣也很難重新融入體制。
情報由暗探拿命換回來,聚光燈與升遷嘉獎卻全落在了旁人頭上。
更心酸的是身份絕密,連家小親朋都得隱瞞隱忍,不少人直到蓋上區旗入土,家眷才知曉至親從未墮入黑道。
......
搶救室門外的紅燈足足亮了四個鐘頭。
失血過多的黃榮賢推進去時已然氣若遊絲,能不能從閻王手裡搶回性命,全看造化。
長廊兩側,聶宇航、高家俊和高家朗來回踱步,面色焦躁。
雷焯鋒乾脆搬了把摺疊鐵椅坐在隔離門旁,誰勸也不聽,遞過來的水和盒飯碰都沒碰,眼底布滿血絲。
同窗好友落到體無完膚的悽慘地步,任誰胸口都堵著一團火。
立在廊柱旁的陳鋒同樣沉著臉。
他心裡清楚,字頭清理門戶未竟全功,藏在暗處的買兇者必定收到了風聲。
為了斬草除根,滅口的殺手遲早會摸進醫院病區補刀。
防備暗算,尋常警員輪班看護難免有打盹懈怠的破綻,唯有嗅覺通靈的戰獸能做到日夜警惕。
不多時,陳鋒牽著體型龐大的鍋巴走進了住院部大廳。
鍋巴渾身毛皮油亮,步子沉穩,被陳鋒直接領進了監護加護病房。
只要這頭猛獸蹲在門後,不管來的是什麼路數的大賊,都休想輕易得手。
守在床邊的雷焯鋒瞧見總長牽著一條土黃大犬進屋,滿臉錯愕:
「陳長官,病房重地……您帶條狗進來做什麼?」
陳鋒拍了拍鍋巴寬闊的腦門,大白話答道:
「病床上躺著咱們流血的兄弟,我怕有人半夜摸進來拔管子。把我的搭檔留下來替你守門。」
「搭檔?您是指這條大犬?」
雷焯鋒指著搖頭晃腦的鍋巴,有些哭笑不得。
堂堂突擊隊總指揮,居然將一條家犬呼作弟兄,簡直聞所未聞。
陳鋒神態嚴肅,正色道:
「別小瞧它,真動起手來,它的反應比你手底下的隊員還要警覺靈敏。它趴在床底不吵不鬧,比裝監控還要管用。」
雷焯鋒心頭直打鼓,覺得讓一條狗來看護重傷員屬實荒唐。
但礙於陳鋒的威勢,終究沒敢當面駁斥,只得硬著頭皮應承下來。
陳鋒俯身抓了抓鍋巴的耳根,沉聲叮囑:
「夥計,屋裡的人看牢了,有生人掏傢伙,放開手腳收拾。」
鍋巴輕輕搖晃尾巴,喉嚨里發出兩聲低沉短促的應答。
陳鋒撤步出門。
大狗極為聽話,悄無聲息鑽入病床下方的暗影里伏平身子,合上雙眼假寐,宛如一尊伏地的磐石。
雷焯鋒搖了搖頭,心道總指揮當真是行事怪異,指望一條睡大覺的家犬禦敵,未免太過兒戲。
他坐回床側,握著同窗冰涼的手掌,低聲絮叨起當年的警校舊事:
「前幾天警校老班長找過我,如今轉行在跑保單,問咱們要不要買一份圖個安心。在火線上摸爬滾打這麼些年,我也琢磨著換個清閒行當過過平穩日子,就像你在江湖泥潭裡掙扎久了,做夢都想穿回乾淨的警服一樣……」
病床上纏滿紗布的身影忽然動了動,氧氣面罩下傳出微不可聞的虛弱呢喃:
「焯鋒……兒子……讓我見見小寶……」
眼見兄弟吊著這口氣只為見骨肉最後一面,雷焯鋒趕忙起身:
「你撐住!老子這就去安排車馬接人!」
......
雷焯鋒快步奔出加護病房,拐進安全通道掏出電話緊急聯絡家屬。
就在他轉身離去的空當,走廊深處悄然走來一名戴著深藍口罩、身披白大褂的身影。
假醫生左右掃視了一圈,推門閃身鑽進了隔離病房。
進屋之後,來人迅速反鎖門閂,從寬大的袖口裡掏出一柄鋒利的鐵質手術剪,反手對準床頭的供氧管路和輸液閥門狠狠鉸了下去!
呼!
床底的暗影里驟然掠出一道黃色狂風!
沉重的軀體帶著數百磅的俯衝力道,精準將假醫生撲翻在地,沉重的骨骼撞擊聲在大理石地板上轟然悶響!
「死狗滾開!」
殺手心頭大駭,揚起尖銳的剪刀便要刺向咽喉!
鍋巴動作快如電光石火,脖頸微偏避開刀尖,血盆大口驟然合攏,堅硬如鐵的利齒狠狠咬穿了兇犯持械的右腕皮肉!
伴隨著腕骨碎裂的輕響,剪刀噹啷落地。
殺手疼得慘嚎連連,另一隻手試圖去懷裡摸槍,卻被鍋巴龐大的身軀死死壓制在地面,利齒順勢在其肩胛骨上撕開兩道淌血的豁口!
悽厲的慘叫聲撕裂了住院部的平靜。
雷焯鋒推開安全門狂奔回屋,值班的護士與巡查警員亦撞開房門涌了進來。
屋裡的景象叫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渾身是血的白大褂軟綿綿倒在地上哀嚎翻滾,那條被雷焯鋒暗暗腹誹的黃色大犬端坐在旁,嘴角掛著血沫,眼神沉穩而凌厲,半點沒有撲咬無辜旁人的瘋癲相。
幾名護士嚇得縮在牆角尖叫:
「哪來的猛犬咬人了?!」
鍋巴側過頭冷冷掃了她們一眼,低沉地吠了一聲,隨後規規矩矩退回病床邊沿坐定。
雷焯鋒衝上前扯掉殺手的口罩,抓過值班醫生的衣領質問:
「認得此人麼?!」
值班醫生戰戰兢兢湊上前端詳,連連擺手:
「沒見過!絕對不是外科輪值的同僚!」
雷焯鋒心頭猛震,一把將地上的假醫生掀翻過來展開搜身。
從其白大褂內側的夾層里,接連翻出一柄壓滿彈匣的自衛手槍、兩柄開過血槽的剔骨尖刀,以及一副用於悶死病人的膠皮手套!
實打實的索命刺客!
冷汗瞬間濕透了雷焯鋒的後背。
方才要是沒有這條大犬在暗處撲咬,躺在病床上的同窗此刻早已被生生掐斷生機!
雷焯鋒轉過身,神色複雜地注視著蹲坐一旁的鍋巴。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躬身拍了拍大犬的脖頸:
「好兄弟……今天當真多虧了你搭救!」
鍋巴昂起頭顱,打了個響鼻,顯然十分受用。
十分鐘後,陳鋒領著高家朗與高家俊快步趕至現場。
高家兄弟打量著地上被咬得皮開肉綻的刺客,滿臉皆是震撼。
飛虎隊營區里平日裡人盡皆知的貪吃大犬,動起真格來竟比兩名配槍警衛還要悍勇機敏。
陳鋒掃了眼被繳獲的手槍與兇器,神色平靜地瞥向雷焯鋒:
「早同你講過,關鍵時刻鍋巴比你管用。現在信了?」
雷焯鋒滿面慚愧,連連立正認錯:
「屬下目光短淺,險些釀成大禍,甘受處分!」
被銬在水管上的刺客躺在血泊里哼哼唧唧,捂著撕裂的手腕哭喊求饒:
「阿sir……先叫護士給我縫針止血吧……骨頭要斷了,血流光我就死透了……」
陳鋒抬腳踢開地上的帶血兇器,拉過鐵椅大步坐下,冷冷逼視著地上的亡命徒:
「想要止血包紮?容易得很。老老實實交代幕後主使的姓名底細,醫生馬上提著藥箱進來伺候。不然的話,任由腕子上的血這麼滴著,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渾身的血流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