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派人把他們看緊,我敢斷定,這幫人手裡肯定還壓著更大的貨。等真正的大買賣浮出水面,咱們再動手收網也不遲。」
陳鋒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在場的幾名反黑組探員互相對視幾眼,隨即齊刷刷點頭,總算琢磨透了長官的意圖。
身為拍板定案的指揮官,看案子絕不能只盯著鼻尖底下的一點蠅頭微利,必須把視線放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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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為了圖一時痛快,抓幾個運送幾百克碎料的小嘍囉,反倒會打亂全盤布局。
龍九這群年輕人到底還是欠了點火候。
剛才若不是陳鋒在耳麥里厲聲叫停,他們當場衝進包廂抓人,外頭的大莊家聽到風聲立刻就會斬斷所有線頭。
到頭來,嫌疑人花點保釋金就能大搖大擺走出警署,頂多在赤柱蹲上小半年,根本傷不到筋骨。
抓賊辦案講究火候,什麼時候該按兵不動,什麼時候該雷霆出擊,裡面的門道多著呢。
......
第二日中午,油麻地那間地下酒吧的經理室里。
幾名看場的頭目聚在電腦屏幕前,反覆倒帶查看昨夜後半夜的監控錄像。
干走私販毒勾當的亡命徒同樣多疑得很,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翻查底細。
畫面里雖然看不出陳鋒等人的具體身份,但那幾道挺拔利落的身架,怎麼看都不像純粹來喝酒找樂子的浪蕩客。
「賢哥,要不咱們先找個鄉下地方避避風頭?最近差館查牌查得厲害,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一個染著黃毛的跟班湊到大老闆黃榮賢耳邊,結結巴巴地進言。
黃榮賢正在氣頭上,抄起桌面上剛喝空的啤酒罐,照著黃毛的腦門結結實實砸了過去。
咚的一聲悶響,易拉罐在水泥地上滾出老遠。
「避你老母!」
黃榮賢拍著桌子破口大罵:
「泰國佬的貨船早就出了公海,你叫老子往哪裡躲?老子就坐在這間屋子裡,有本事讓重案組的差佬直接上門銬人!」
黃榮賢伸出胡蘿蔔粗細的手指,戳著發亮的監視器屏幕:
「動動你的豬腦子想一想!這幫傢伙如果是真警察,昨晚我們同泰國佬換包的時候,他們為什麼不當場拔槍開火?你真當差佬全是一群吃乾飯的白痴,親眼見著散貨還能忍住不動手?」
黃毛揉著紅腫的額角,苦著臉爭辯:
「話是這麼講,可萬一……」
黃榮賢氣得又抓起桌上的鐵質菸灰缸,作勢要砸,嚇得黃毛連滾帶爬往後縮。
「要是真嚇破了膽,趁早收拾鋪蓋給老子滾蛋!你知不知道外頭各大字頭最近在鬧騰什麼?」
黃毛戰戰兢兢地答道:
「聽……聽說揪出了好幾個安插進來的臥底探員,昨夜剛在後山執行了家法,斷了手腳沉海了。」
黃榮賢兩手一拍,大聲喝道:
「這不就結了!警隊高層眼下正忙著處理臥底善後,哪有閒工夫來盯咱們的小門小市?與其成天跟個縮頭烏龜一樣擔驚受怕,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怎麼把咱們身邊的暗樁給挖乾淨!」
說到這裡,黃榮賢重重吐出一口悶氣,擺了擺手:
「少在這兒磨磨唧唧扯廢話,按照原定鐘點,照常聯絡買家接貨!」
......
回到警署反黑組後,陳鋒便安排手下核查昨夜在雅座露面的幾張生面孔。
根據卷宗排查,坐在主位交割的頭目是宏圖社團的骨幹成員,外號叫「可樂」。
由於案件牽扯跨國走私,單憑警隊的常規渠道摸排極其耗費時日。
陳鋒換了思路,直接動用自己在江湖暗處布下的棋子。
他摸出私人手機,撥通了和聯勝現任坐館吉米仔的專線電話,吩咐對方動用社團的耳目,暗中打探可樂近期的動向。
吉米仔是陳鋒一手扶上龍椅的掌舵人,在油水豐厚的字頭裡威望極高。
坐館龍頭親自過問,黑道地界上的風吹草動自然瞞不過他的耳目。
半個鐘頭後,陳鋒將整理出來的檔案複印件分發給長桌兩側的探員。
「諸位手裡的卷宗,記錄的就是宏圖社團的可樂。包括他在尖沙咀看管的夜總會,以及早年經手過的幾起打鬥重案。」
緊接著,陳鋒又甩出另外一份帶有外文標識的檔案:
「根據國際刑警方面共享的線索,昨晚同可樂接頭的東南亞面孔名叫叻猜,是境外大毒販醒燦身邊的頭號打手。」
麥可民低頭細細審閱,抬頭詢問道:
「陳sir,這麼講來,真正的大買家就是宏圖的可樂?」
莊子維順著話頭追問:
「咱們要不要即刻派出幾組便衣,輪班盯死可樂的日常行程?」
陳鋒緩緩搖頭,否定了這個提議:
「可樂生性多疑,做事狡猾得很。大貨沒有靠岸之前,他絕對不會輕易在街面上露頭。這個時候派車盯梢,一旦被他察覺到半點不對勁,他立刻就會把買賣全盤取消。」
麥可民抓了抓後腦勺,有些為難地嘆氣:
「既摸不清交易的準確時辰地點,又不能靠跟蹤咬住目標,這案子到底該怎麼往下挖?」
正當眾人陷入僵局之際,放在文件堆邊上的手機發出一聲清脆的簡訊提示音。
陳鋒拿過手機劃開屏幕,信息正是吉米仔傳回來的加密簡報。
內容詳實周全,不僅查明了宏圖這批貨的靠岸航線,連交接貨物的據點都摸得一清二楚。
吉米仔辦事向來利落,對陳鋒交代的差事更是全力以赴,倒也不枉當初陳鋒在幕後替他掃平阻礙、奪下龍頭棍的苦心。
陳鋒合上手機,抬起視線環視眾人,沉聲下達作戰指令:
「所有人聽令!星期四凌晨三點整,觀塘老碼頭,會有一大批境外貨源登岸。宏圖的主力人馬會親自到場接應,對方攜帶著重型制式槍械。我會調派飛虎隊的攻堅組隨時候命,你們反黑組要做的,就是準時進入伏擊點封死退路!」
高家俊猛地睜大眼睛,滿臉寫著不可思議。
警隊高層動用大量資源都沒能撬開的情報缺口,陳鋒不過翻了翻手機簡訊,居然連幾斤幾兩、幾點幾分都查得一清二楚!
旁邊的莊子維與麥可民卻是一副習以為常的神態。
跟在陳sir手底下辦案多年,他們早就習慣了自家頭兒神乎其神的破案手段,再離奇的情報網絡出現在陳sir身上,都不足為奇。
手機屏幕再次閃爍,吉米仔發來補充信息:
「鋒哥,要不要我從和聯勝挑幾十個敢打敢拼的刀手,悄悄過去在外圍替阿sir掠陣?」
陳鋒指尖微動,利落地回復過去:
「好意心領了。官面上的事,官面解決。你負責提供地面耳目就行,動槍動刀的場面用不著社團摻和。」
「明白,鋒哥若有用得著兄弟們的地方,隨時吩咐,萬死不辭。」
陳鋒嘴角掛起一絲欣慰的笑意。
吉米仔是個聰明人,懂得感恩,行事也分得清主次黑白。
堂堂皇家警察辦案抓賊,若真拉著一幫黑幫馬仔去現場打掩護,傳揚出去只會淪為全港的笑柄。
陳鋒收起檔案走出大門,高家俊終究按捺不住胸中的好奇,快步追了上來,語氣急切地發問:
「陳sir,恕下屬多嘴,這等高度機密的走私內幕,您究竟是通過什麼渠道挖出來的?」
陳鋒駐足回身,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隨口打趣:
「怎麼,很想學?」
高家俊挺直腰杆,毫不掩飾內心的渴求:
「是!我想跟陳sir學真本事!」
年輕人勝在坦誠,陳鋒倒挺欣賞這種爭強好勝的衝勁,不過他依舊輕輕搖了搖頭:
「教你倒無妨,只可惜這套法子你根本學不來。」
陳鋒說完,擺了擺手轉身離開,只留下高家俊一人怔在走廊里。
高家俊神色有些失落,以為長官存心藏私。
陳鋒說的卻是大實話。
想要在港島地面上隨心所欲調取江湖黑市的消息,前提是你得在黑道掀起風浪,親手扶持起一個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字頭龍頭。
這種通天的手段與手腕,別說一個年輕的見習督察,就算是警務處長親自下場,也絕無可能複製。
......
時間過得極快,轉眼到了吉米仔線報里提及的周四深夜。
時針指向午夜十二點。
龍九領著反黑組的精幹探員,分乘四輛灰撲撲的舊轎車,悄然駛入觀塘舊碼頭周邊的廢棄倉庫群,熄滅車燈隱入黑暗。
碼頭外圍的貨櫃夾縫間,高家朗帶著一支全副武裝的飛虎隊戰術小隊據槍蹲守,靜候無線電指令。
論起近距離火力交鋒與防暴攻堅,特戰隊自然甩開普通便衣好幾條街;但若論追蹤布控,反黑組的嗅覺則更加老辣。
兩支隊伍形成互補,靜靜等待著獵物鑽進伏擊圈。
海風呼嘯,帶著刺鼻的海腥味與濕冷水汽。
時間在死寂中緩緩流逝。
足足蹲守了將近三個鐘頭,碼頭水面上除了幾隻啼叫的海鳥,連半條遊艇的影子都沒瞧見。
車廂里的探員們有些坐不住了,揉搓著發酸的面頰,連連打著哈欠:
「眼看都快晃到後半夜三點了,水面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凍得手腳都要發麻了。」
陳鋒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平穩傳出:
「全員打起精神,把保險打開。情報絕不會出錯,目標隨時現身,誰要是關鍵時刻打瞌睡壞了局勢,回頭全去操場跑二十公里。」
通訊頻道里立時一片肅然。
另一側貨櫃頂端的飛虎隊員們自始至終保持著跪姿據槍的架勢,連呼吸節奏都極其平穩,精銳素質展露無遺。
凌晨三分零五分。
兩道昏黃刺眼的車燈光束劃破濃密夜霧。
一輛破舊的白色客貨車順著坑窪的爛泥路緩緩開上棧橋,緊隨其後的,是一輛加裝了防撞護欄的墨綠色皮卡。
兩輛車貼著破舊的吊機鐵架停穩,熄火斷燈。
車門推開,幾個裹著夾克的精壯漢子提著沉甸甸的軍綠色旅行袋跳下車斗,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動靜。
反黑組的探員們精神大振,紛紛摸向槍套。
陳鋒透過遠紅外望遠鏡冷眼觀瞧,看清了對方手裡拉開拉鏈露出的白塑料包裝。
人贓俱獲,正是收網的最佳戰機。
「飛虎隊正面壓制,反黑組合圍封路,行動!」
砰!
一枚耀眼的催淚彈滑過半空,在棧橋前沿炸開大團濃白煙霧!
兩輛防暴裝甲車發出低沉的引擎咆哮,自暗處悍然衝出,堵死了陸上通道。
「警察!放下武器抱頭蹲下!」
刺耳的警笛聲驟然撕碎長夜。
涉案的亡命徒自知罪責難逃,當即從腰間拔出手槍和微型衝鋒鎗瘋狂掃射,火舌在濃霧中劇烈噴吐。
飛虎隊的戰術修養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防彈盾牌迅速結陣推進,密集的點射瞬間將兩名負隅頑抗的匪徒擊倒在血泊中。
步步緊逼之下,交火僅持續了不到兩分鐘,負傷的殘敵便被全數繳械按倒在水泥地上。
正當大局底定之際,守在外圍路口的高家俊忽然察覺到一絲異常。
在距離棧橋兩百米開外的沿海輔路上,一輛白色的私家轎車一直處於怠速狀態。
司機瞧見前方警燈大作、槍聲密集,沒有上前接應,反而掛上倒擋企圖掉頭逃竄。
眼看大魚就要溜走,高家俊熱血上涌,根本顧不上按呼叫鈕請示指揮台,甚至沒有知會身旁的同組夥計,單手拔出配槍,邁開大步獨自朝著白色轎車狂奔而去!
站在高處貨櫃上警戒的高家朗一眼瞥見那道擅自離隊的身影,趕忙對著耳麥急報:
「呼叫陳sir!外圍有一名反黑組探員擅離戰位,正獨自向一輛可疑白色轎車逼近,請求處置指令!」
陳鋒眉頭擰成一團,聲音泛起幾分冷意:
「跟上去策應,別由著他胡來丟了性命!」
高家朗端著突擊步槍疾步飛奔下鐵架,正欲出聲喝止,前方的高家俊已然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在夜風中炸響。
數發子彈擊穿了車體鐵皮,其中一記精準打爆了轎車的左後輪!
車輛失控滑移,車頭狠狠撞在路邊的廢棄鐵桶上,被迫熄火停滯。
高家俊面露喜色,正欲衝上前去拉開車門拿人,變故陡生!
後方漆黑的林蔭道內,冷不防躥出一輛並未開啟大燈的黑色越野車,一個急剎橫插在兩車之間,擋住了去路!
白色轎車的主駕門猛地踹開,滿頭是血的可樂連滾帶爬竄出車廂,極為熟練地拉開車門鑽入了黑色越野車內!
越野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鼻青煙,一個甩尾轟然衝破夜幕,揚長而去!
到嘴的肥肉在眼皮子底下飛走,高家朗快步趕到現場,怒火中燒地瞪著高家俊:
「誰准你擅自脫離指揮位置開火的?!你以為逞英雄很威風麼?!胡亂放槍驚動了接應的同夥,把真正的大頭目全給放跑了!」
高家俊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胸膛劇烈起伏,冷冷頂了回去:
「輪不到你在這裡教訓我!回警署我自會向陳長官作檢討!」
兩名同父異母的兄弟平日裡積怨頗深,當面撞上更是如同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肯低頭認錯。
高家俊自認處置果斷,若不開槍打爆車胎,嫌犯早就開著車消失無蹤;
高家朗則認定對方違抗戰場紀律,盲目冒進打草驚蛇,不僅丟了伏擊的最佳時機,更侵入了屬於特戰組的防區。
逃脫的漏網之魚正是整個交易鏈條的核心元兇可樂。
回到臨時指揮大廳,換下防彈衣的陳鋒面沉如水,坐在主位上冷冷盯著階下的兩名下屬:
「把頭抬起來!誰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反黑組同飛虎隊重兵合圍,為什麼偏偏把最關鍵的主謀放跑了?!」
高家俊邁前半步,梗著脖子大聲爭辯:
「報告長官!我認為自己的臨場決斷沒有失誤!飛虎隊鎖定的區域雖然捕獲了大量馬仔,但全是不知情的底層運貨工,真正的話事人就在車裡!我當時若不拔槍截擊,嫌犯早已逃之夭夭!特戰小組負責火力支援,而我們反黑組的核心職責是拿辦主謀,兩件事並不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