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聞風而至的各路報社記者眼裡,只要當場炸不死人,追逐勁爆頭條的鏡頭就絕不會放下。
「住手!」
眼瞧著高逸泰滿面羞恥,解開了外衣紐扣,伸手正要扯下皮帶,陳鋒邁開大步徑直跨上禮台,抬手截住了這齣荒唐的鬧劇。
高逸泰動作一僵,懸在半空的手掌收了回來。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督察面頰漲得通紅,活像個被逼入死角的小媳婦。
儘管窘迫到了極點,高逸泰還是側過頭,壓低嗓音衝著身邊的陳鋒急聲辯解:
「陳sir,事到如今真的沒有退路了!你當老夫願意當著滿城百姓丟人現眼?要是能拿老命換太平,我寧可當場抹脖子!可背後的雜碎根本不鬆口,一旦違抗,第二處引信立刻就會點著!」
陳鋒神態平靜,語氣平緩:
「怕什麼?你儘管讓他按下去,叫他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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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
高逸泰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
當著現場幾十個收音麥克風,直接叫兇犯引爆炸藥,換成任何一個警務指揮官,也不敢放出這等狂妄的狠話!
這句話聲音洪亮,透過禮台上的擴音設備傳遍了整間大堂。
滿堂賓客一片譁然!
一位身穿制服的高層警長,不僅不設法拆解危機,反而公然挑釁兇徒按下起爆開關,這不是把數百名無辜市民的生死當成兒戲麼?
在生死存亡的大難關頭,體面和臉皮難道比幾百條人命還金貴?
更要命的是,講出這番狠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近來被市民讚譽為罪惡克星的警界新星陳鋒!
霎時間,長槍短炮的閃光燈咔嚓作響,密集的鏡頭齊刷刷對準了陳鋒的臉龐。
陳鋒心底自然穩如泰山。
排爆人員早已將起獲的三枚炸彈拆卸完畢,整棟酒店核心區域早就乾乾淨淨。若非握著底牌,他絕不可能拿自己的前程和百姓的安危開玩笑。
音箱裡沉寂了片刻,隨即傳來神秘人暴跳如雷的嘶吼:
「剛才哪只不長眼的狗在亂叫?!有種再給老子吼一遍!你擔得起這個干係麼?!」
陳鋒挪步湊近麥克風,聲若洪鐘:
「飛虎隊總指揮,高級督察陳鋒!老子說的話,自然由老子擔著!老子現在把話撂在這裡,你手裡要是真有本事,儘管按下去!炸啊,有種現在就炸!」
這聲厲喝一出,大廳下方的賓客徹底慌了神。
「陳鋒瘋了嗎?!」
「這是要逼著惡匪把咱們全炸上天啊!」
「混帳!哪有差人主動催著匪徒動手的?!」
恐慌與怒罵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會場。
高逸泰急得滿頭虛汗,慌忙伸手去扯陳鋒的臂膀:
「陳長官!我知道你想替警隊爭面子,可現在不能賭氣啊!你這麼激怒他,咱們全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陳鋒面不改色,繼續對著天花板上的廣播揚聲冷笑:
「怎麼啞巴了?是指頭抽筋按不動開關,還是手裡根本連半兩炸藥都掏不出來了?」
「混帳東西!這是你逼老子的!」
神秘人在聽筒另一端歇斯底里地咆哮:
「全給老子下地獄去吧!」
尖叫聲瞬間在大廳各處爆發。
許多女眷抱著腦袋鑽進餐桌底下,男賓客們死死護住頭臉,絕望地等待著地動山搖的震動。
十秒過去了……
三十秒過去了……
兩分鐘悄然流逝,周圍除了中央空調輕微的吹風聲,連半點異響都沒有傳出。
足足等了五分鐘,會場內依然風平浪靜。
幾個趴在紅地毯上的商界名流悄悄探出半個腦袋,滿臉困惑:
「到底炸不炸啊?」
「剛才偏樓不是炸得地動山搖麼,怎麼這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緊接著,廣播裡傳出匪徒驚慌失措的叫罵:
「怎麼回事?!線路為什麼連不上?!為什麼不響?!」
底下不少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炸藥是你自個兒布置的,響不響跑來問受害者,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陳鋒站在台上,氣定神閒地撫了撫衣領。
這種把暗處的凶頑玩弄在掌心的掌控感,著實舒暢。
他拍了拍巴掌。
側面的兩扇厚重大門應聲大開,幾名全副武裝的飛虎隊員推著金屬工具車穩步走入大廳。
小推車上面端端正正擺放著三隻被大卸八塊的爆破裝置,電線剪斷,雷管剝離,早已成了廢鐵。
陳鋒指著推車,朗聲開口:
「用不著納悶。你藏在管道井、冷庫和空調管里的黑貨,半小時前就已經被拆彈組全拆乾淨了。零件全散在車上,你要是還能引爆,那才真是見了鬼。」
看著被拆解的零件,在場眾人如夢初醒,後背的冷汗轉瞬化作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大夥總算明白了陳鋒先前的底氣何在。
若不是早已勝券在握,誰敢在公共場合這樣叫板?
陳鋒環顧台下數十家媒體的轉播鏡頭,言語擲地有聲:
「方才我之所以寸步不讓,就是要正告暗處的匪類,更要給全港所有的犯罪分子立個規矩——香港警察絕不向暴力低頭,更不會任由敲詐勒索踩在腳下!我們要用事實證明,在正義面前,恐嚇手段休想得逞!」
字字鏗鏘有力,氣勢磅礴。
以往面對兇徒要挾,不少主官迫於壓力往往妥協退讓,而陳鋒用實打實的戰果,硬生生把警隊的尊嚴給重新立了起來。
總指揮室內,透過閉路電視目睹全過程的劉傑輝忍不住站起身來,狠狠揮舞了一下拳頭。
這個手下果然從不讓人失望,不僅利落地拔掉了引信,還把一場可能轟動全城的醜聞扭轉成了揚我國威的勝仗。
廣播裡傳來匪徒不敢置信的顫音:
「不可能……布置得那麼隱蔽,你們憑什麼找得這麼快?!」
陳鋒攤開雙手,大白話答道:
「用不著大海撈針。替你放貨的幾個蠢材被我按在地下室,挨個招了供。照著坐標過去取件,能費多少工夫?」
他頓了頓,順帶譏諷了一句:
「不過你那個負責偏樓的拜把子兄弟倒挺講義氣,十根手指全廢了硬是沒吭聲。只可惜往後連拿筷子都成問題,你這個當大哥的,下半輩子慢慢養著他吧。」
聽筒那一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匪徒顯然沒料到同夥轉眼間就將後路賣得乾乾淨淨。
「混帳差佬!多管閒事!」
丟下一句惱羞成怒的咒罵,線路徹底切斷。
陳鋒搖了搖頭,滿臉不以為然。
賊寇向來如此,鬥不過公門便抱怨差人多管閒事。
只要涉及到公共秩序與無辜百姓的死活,這等禍害自然要見一個滅一個,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台上的高逸泰長舒了一口氣,手忙腳亂地把衣服穿戴齊整,快步湊到陳鋒面前連連拱手:
「陳長官,今天多虧你力挽狂瀾!要不是你提前拆掉禍端,老夫今天真要在全城人面前死無葬身之地了。」
陳鋒收斂了神色,語氣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淡:
「分內之事,用不著謝我。高長官還是多思量思量自個兒的家務事吧,別成天給警隊招惹禍端。」
高逸泰乾笑兩聲,神色訕訕地點了點頭。
風波雖然平息,但高逸泰先前面臨逼問時吐露的情人舊事,早已通過現場記者的長槍短炮傳了出去。
不少同僚望向高逸泰的眼神變得古怪起來,刻意同他拉開距離。
好端端的一場升職大喜,到頭來辦得不尷不尬。
至於總警司的委任狀能不能順順噹噹發下來,內部督察組必然還要立案詳查。
......
現場收尾的瑣事全數甩給了趕來的重案組,陳鋒帶著飛虎隊收隊回營。
在旁人眼裡,這次反恐應對可謂滴水不漏。
但陳鋒心裡卻並不痛快。
這次之所以能揪出爆破點,純粹依賴他個人的敏銳直覺以及刑訊手段,整支特戰小隊在協同配合上幾乎毫無建樹。
帶兵打仗,靠將領單打獨鬥逞英雄,早晚要栽大跟頭。
回到戰術基地後,陳鋒當即責令副隊長王東,連夜組織了全封閉式的室內隱蔽爆破物搜尋演練。
演練結束時,幾個行動小組的隊員摘下防毒面具,靠在防爆裝甲車旁嬉皮笑臉地閒聊,全然沒把推演當回事。
原本預定半小時完成的排查任務,足足超時了十二分鐘。
陳鋒背著手踏入車庫,面色陰沉如水。
瞧見總指揮進門,原本打鬧的隊員們嚇得渾身一激靈,忙不迭把槍挎好,收腹挺胸排成筆直的長隊。
「笑得挺開懷啊,怎麼不接著聊了?」
陳鋒站在隊列前方,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叫人發慌的寒意:
「平日裡拿著全港最高的津貼,演練時卻當成過家家!比標準用時慢了整整十二分鐘!十二分鐘擱在實戰里,足夠暴徒把整座商廈引爆三回了!」
隊員們低垂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喘。
陳鋒目光從每一個隊員臉上掃過:
「上周在酒店,四個冒牌安保就明晃晃立在貨運口,正牌保安的屍首塞在車底,你們天天練偵查反伏擊,居然瞎到走過兩趟都沒發現異常!這副散漫模樣上了火線,你們有幾條命夠送的?!」
王東紅著脖子,跨前一步硬著頭皮喊道:
「對不起,長官!是屬下帶隊無方!」
「口頭認錯管用,要條例做什麼?!」
陳鋒抬手指向操場:
「全員取消下個月全部假期!日常戰術體能翻一倍!什麼時候把警惕性給我練進骨頭裡,什麼時候再談休假!」
「是,長官!」
眾人齊聲應喝,在這位手腕鐵血的頂頭上司面前,無人再敢露出半分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