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完第十天的時候,局面陷入了僵局。
正月底,天氣忽然暖了幾天,白天日頭足,雪開始化。
山上的雪水順著山溝往下流,把路沖得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泥沒到腳踝,拔出來的時候 「啪」 地一聲響,帶著 suction 的聲音。
晚上氣溫又降下來,泥水凍成冰殼,滑得要命,稍不留神就摔個跟頭。
眾人的狀態也跟著天氣一起跌到了谷底。
每天出去,一身泥一身水回來,棉鞋濕透了,就放在火塘邊烤,烤得膠皮味混著泥腥味,瀰漫在小小的窩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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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糧也開始發潮,烤的時候帶著點淡淡的霉味,吃著發苦。
野菜早就吃完了,天天都是凍肉、乾糧,嘴裡都淡出鳥來。
最磨人的是,看不到希望。
每天早出晚歸,找來找去,要麼是尋常的土包,要麼是古代的荒墳,連個地脈的影子都摸不著。
尋龍盤的指針永遠在晃,像個笑話。
張慶林的脾氣越來越躁。
第十一天傍晚,他帶著人回來,一進窩棚就把尋龍盤 「啪」 地摔在地上,銅盤撞在土炕上,彈了兩下,指針都歪了。
「不找了不找了!」 他扯著嗓子,壓著怒火,「什麼狗屁九丘列陣,找了十一天了,連個毛都沒有!我看就是老祖宗記錯了,或者早就被江水沖沒了!這冰天雪地的,遭這份罪!」
「張慶林!」 張慶濤沉聲喝他,臉色也不好看。
他心脈有損,連日奔波,胸口又開始發悶,每天都要靠周牧雲點穴才能穩住,只是強撐著不表現出來。但他畢竟是大長老,不能亂了方寸。
「你嚷嚷什麼?」 張慶濤皺著眉,「幾十號人跟著呢,你帶頭泄氣?」
「本來就是!」 張慶林梗著脖子,「咱們從吉林過來,折騰快一個月了,哈爾濱待著,山里跑著,錢花了,力出了,結果呢?連地脈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再找半個月?再找半個月開春了,江水一化,更找不著了!」
「你 ——」 張慶濤氣得胸口起伏,咳了兩聲,臉都白了。
「慶林哥,少說兩句。」 張鐵山連忙站起來打圓場,拍了拍張慶林的胳膊,「這不還在找嘛。前輩都沒急,咱們急什麼。再等等,總會有線索的。」
張慶林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說話了,胸脯還在起伏。
張慶海嘆了口氣,給張慶濤遞過去個熱水袋:「大哥,消消氣。慶林也是急了點,話糙理不糙。這麼找下去,確實不是辦法。要不…… 咱們再想想別的法子?」
張慶梅也放下古籍,揉了揉眉心:「我把帶來的書都翻遍了,關於嫩江地脈的記載,加起來不到三百字。實在是太少了。」
窩棚里安靜下來,只有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響,還有外面雪水滴滴答答砸在樺樹皮屋頂上的聲音。
眾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周牧雲身上。
從找到現在,這位前輩一直話不多,每天就是出去望氣,回來就坐著看地圖,從沒說過累,也沒說過找不到。
他像是一點都不著急,好像這漫無止境的尋找,只是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周牧雲剛給張慶濤點完穴,收回手指,指尖還帶著淡淡的體溫。他掃了眾人一眼,神色依舊平淡,沒有半點煩躁。
「地脈跑不了。」 他淡淡道,「古代修士布禁制,就是為了不讓人找到。要是十天半個月就能找到,那才奇怪。」
他指尖點了點地圖上的江灣:「剩下兩座丘,不在岸上,在江里。」
「江里?」 張慶海愣了一下,「江里都是水,冰底下,怎麼堆土丘?」
「不是堆在水裡,是堆在江灘上。」 周牧雲道,「千百年過去,河道變了,江岸坍塌,原來的土丘被江水淹了,埋在江底。九丘環著江灣排,正好把地脈之氣鎖在山腹里。所以咱們在岸上找,永遠找不齊。」
眾人對視一眼,都有點恍然。
原來是這樣!
千百年的地貌變遷,江水改道,原來的江岸變成了江底,土丘自然就沉到水裡去了。他們只在岸上找,當然找不齊。
「那…… 那怎麼找?」 張鈺連忙問,「江面上都是冰,冰底下是水,看不見江底啊。總不能鑿冰看吧?這麼大的江灣,鑿到什麼時候去?」
周牧雲沒說話,目光落在地圖上石牛的標記上。
古籍說 「石牛為記」。
之前他們都以為石牛在山上,是臥虎山裡的石刻。可找了這麼久,山里根本沒有石牛。
如果石牛也在江里呢?
「明天開始,不用找丘了。」 周牧雲抬起頭,「沿著江邊找,找冰面異常的地方。江底有巨石,冰面凍得就薄,顏色也不一樣。找體型像牛的巨石。」
「石牛…… 在江里?」 張慶梅眼睛一亮,連忙翻古籍,「《玄陽子手札》里好像提過一句『石牛飲江』…… 我之前以為是比喻,難道是真的?石牛在江邊喝水?」
周牧雲點點頭:「多半是。找到石牛,就找到入口了。」
一句話,又給眾人燃起了希望。
張慶林也不嚷嚷了,蹲下來撿起尋龍盤,掰了掰指針,嘿嘿笑了兩聲:「嗨,我就說嘛,肯定能找到。行,明天咱就沿江找石牛!我就不信了,一頭石頭牛,還能藏到天上去?」
眾人都笑起來,剛才的低迷氣氛一掃而空。
張慶濤看著周牧雲的側臉,火塘的火光映在他眼睛裡,明明暗暗的,卻穩得像山。
他心裡暗暗感慨,這就是罡氣境高人的定力。天塌下來都不慌,這份心性,自己活了一百多歲都比不了。
休息了一晚後,隊伍開始沿著嫩江灣散開,順著冰面往上下游找。
冰面看著平整,其實坑坑窪窪的,有雪包,有冰棱,還有凍住的浪濤,走上去滑溜溜的。
眾人拿著冰鎬,邊走邊敲冰面,聽聲音判斷冰下是空的還是實的,有沒有巨石。
「咚、咚 ——」
聲音悶的,冰下就是水;
「咔、咔 ——」
聲音脆的,冰下就是石頭。
江風大,吹得人站不穩,刮在臉上像刀子。
眾人沿著江灣一字排開,慢慢往前挪,敲冰的聲音此起彼伏,在空曠的江面上傳出去很遠,又被風吹散。
第一天,從上午找到天黑,上下游各走了十五里,敲到的不是小石頭就是暗礁,最大的也就磨盤大,根本不是什麼石牛。
第二天,接著找。冰面開始融化,白天表層的冰化了,滑得更厲害,有個弟兄不小心摔了一跤,胳膊都擦破了。
張慶林走在最前面,臉都凍紫了,鬍子上掛著冰碴,還在往前敲。
他脾氣急,可幹事也最拼,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張鈺跟在他旁邊,一邊走一邊看冰面的顏色。
他記性好,記得古籍里說 「石牛處冰薄,雪融先露」,就專門找冰色發暗、積雪先化的地方。
走到第三天下午,太陽偏西,金紅色的陽光灑在冰面上,像鋪了一層碎金。
張鈺走到江灣最內側的淺灘處,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的冰面,和別處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