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處的冰是灰白色的,厚厚的,上面蓋著殘雪。
可前面那一片,冰色發暗,呈深青色,上面的雪早就化光了,冰面光滑得像鏡子,映著天上的雲。
範圍很大,約莫有兩丈多長,一丈多寬,輪廓鼓鼓囊囊的,下頭像是趴著什麼巨大的東西。
「慶林叔!」 張鈺連忙喊,聲音都發顫,「你看這兒!你看這冰!」
張慶林連忙跑過來,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眼睛也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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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用冰鎬敲了敲冰面。
「咚 —— 嗡 ——」
聲音渾厚,帶著回音,不像敲在薄冰上,倒像敲在一口巨大的鐘上。冰面微微震動,底下傳來悶悶的迴響。
「底下是大傢伙!」 張慶林興奮起來,揮著手喊,「快!都過來!這兒有東西!」
眾人紛紛圍過來,站在冰面上,看著底下模糊的巨大輪廓,都屏住了呼吸。
周牧雲也走過來了。
他站在冰面中央,低頭看著腳下。陽光透過冰面照下去,能隱約看見冰下黑乎乎的輪廓,牛頭、牛頸、牛背、牛蹄,四肢蜷曲著,頭朝著江水上游的方向,像是一頭巨大的石牛,伏在江底喝水。
牛首的位置,正好對著臥虎山的山腹。
周圍七座土丘的位置,以石牛為中心,正好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不是九宮,是環陣。
九丘環著石牛,鎖住地脈之氣,石牛就是陣眼,也是入口。
周牧雲蹲下來,掌心貼著冰面。
冰涼刺骨,他卻渾然不覺。罡氣緩緩沉下去,透過冰層,透過江水,落在石牛身上。
果然 ——
一股醇厚、雄渾的地氣,從石牛嘴的位置湧上來,帶著黑土的腥氣和江水的濕意,比之前所有地方加起來都要濃郁十倍。
雖然被一層禁制之力擋住,散逸出來的只是零星餘韻,卻已經讓人渾身經脈都蠢蠢欲動。
地脈核心,就在石牛後面的山腹里。
石牛的嘴,就是入口。
千百年江水上漲,把入口淹了,凍在冰底下,所以沒人找得到。
「找到了。」
周牧雲站起身,淡淡說了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所有人都愣了幾秒,然後爆發出低低的歡呼。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半個月!總算找到了!」
「石牛!真的是石牛!在江底!」
張慶林哈哈大笑,拍著張鈺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趴下:「行啊鈺小子!有你的!要不是你,咱們還在山上瞎轉悠呢!」
張鈺臉都紅了,撓著頭笑,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 瞎矇的。」
張慶濤走到周牧雲身邊,看著冰下的石牛輪廓,長長舒了口氣。連日的疲憊一掃而空,胸口的悶脹都輕了不少。
「前輩,真是……」 他感慨萬千,「要是沒有你,我們再找半年也未必找得到。」
「機緣到了,自然就找到了。」 周牧雲淡淡道。
張慶梅連忙拿出地圖,用硃筆在石牛的位置重重畫了個圈。
手都有點抖,畫了兩次才畫圓。
這可是張家找了幾百年的地脈啊,今天,就在他們眼前。
張鐵山站在旁邊,看著周牧雲的背影,心裡又是佩服又是慶幸。
佩服的是這位周兄年紀輕輕,修為深不可測,這份定力、這份眼力,自己拍馬都趕不上。
慶幸的是,從開始遇見他的時候,自己交好了這位朋友。這份交情,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夕陽漸漸沉到江對面的山後面去了,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又慢慢變成深紫。
冰面反射著霞光,像鋪了一層火,石牛的輪廓在霞光里越發清晰,像一頭沉睡了千年的神獸,伏在江底,守著身後山腹里的秘密。
風卷著江風,帶著寒意,吹得眾人的衣角獵獵作響。
可沒人覺得冷。
所有人的心裡,都燒著一團火。
半個月的風餐露宿,半個月的踏雪尋蹤,半個月的疲憊與疑惑,在這一刻都值了。
「先回去。」 周牧雲轉過身,往岸邊走,「明天開始,鑿冰,清入口。裡面什麼情況還不知道,都做好準備。」
「是!」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震得冰面的雪沫都簌簌往下掉。
隊伍沿著冰岸往回走,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夜色漸漸濃了,江面上的風越來越大,卻吹不散眾人臉上的笑意。
山坳里的窩棚,又升起了炊煙,比往日都要旺。
火光映著雪,映著一張張興奮的臉。
真正的探險,現在才要開始。
......
今天,日頭懸在嫩江灣上空,白得晃眼。
冰面表層已經返了漿,踩上去黏糊糊的,底下的堅冰卻仍像生鐵一般,敲上去悶響如鍾。
四十多個人圍著石牛輪廓站成半圈,冰鑹、鋼釺在雪地里反著冷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牧雲身上。
周牧雲蹲下身,掌心貼在冰面上。
罡氣順著冰紋緩緩沉下去,穿透數尺厚的冰層,掠過冰冷的江水,最終鎖定了石牛唇部的位置 —— 那是一個直徑丈許的黑洞,被泥沙和冰棱封死,地脈之氣正從縫隙里絲絲縷縷往外滲,暖得周圍的冰都比別處薄幾分。
「就這兒,圓心兩丈範圍,往下鑿。」 他站起身,指尖在冰上畫了個圈,「底下是空的水道,連通山腹。鑿的時候注意腳下,別塌進去。」
「我先來!」 張慶林早就按捺不住,抄起一把最重的冰鑹,退後兩步,猛地縱身躍起,掄圓了胳膊砸下去。
「咔嚓 ——」
冰碴子四濺,冰面裂開一道白紋。
眾人齊齊動手,十幾把冰鑹起落如飛,脆響連成一片。
碎冰混著半融的雪水濺得滿身都是,沒人在意。所有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 找了半個月的地脈入口,就在腳下了。
鑿了約莫一個半時辰,冰面忽然往下一陷,「噗」 的一聲悶響,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幾乎是同時,一股暖濕的風從洞裡湧出來,帶著青草的腥氣、蘭花的淡香,還有濃郁得化不開的靈氣,撲在人臉上,暖洋洋的,像暮春三月的風。
「嘶 ——」 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外面是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天雪地,哈氣成霜,洞裡面居然吹暖風?
張慶林抹了把臉上的冰碴,探頭往洞裡看。
洞口往下丈許就是暗綠的水面,泛著細碎的波紋,水汽氤氳,居然不結冰。
他伸手試了試風,溫的,頓時瞪圓了眼:「我去!真熱乎?這山肚子裡還燒著火炕不成?」
「是地脈之氣。」 周牧雲走到洞口邊,往下瞥了一眼,「石牛嘴是地脈的風門,也是進水口。山腹里自成洞天,四季恆溫。都小心點,順著繩索下去,底下濕滑,別磕碰石壁。」
說著,他縱身一躍,沒入了洞口,身影轉瞬消失在黑暗裡。
「我跟著前輩!」 張鐵山第二個上前,拽著他們準備好的繩索溜了下去。
眾人依次而下。
繩索往下滑了三丈有餘,腳就踩到了實地。
是一片平整的岩石台地,濕漉漉的,覆著寸厚的綠苔蘚,踩上去軟乎乎的像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