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三星斜掛在墨藍色的天邊,雪粒打著旋兒落在哈爾濱道外的屋脊上,靜得聽得到雪落的聲音。
張家藥材分號的後門 「吱呀」 一聲開了寸許,十一個人影魚貫而出,踩著薄雪悄沒聲兒往西北方向的林子裡鑽,連狗都沒驚吠一聲。
走在最前面的是張慶林,一身翻毛鹿皮襖裹得嚴實,狗皮帽子壓到眉骨,只露出兩道銳利如刀的眉。
肩上斜挎著藤編參筐,筐沿露著半截鹿骨釺子,手裡拄著根五尺多長的索寶棍,棍頭拴著兩枚磨得發亮的青銅錢,踩在雪地里半分聲響都沒有 —— 這是關東采參客最標準的打扮,混在任何跑山的隊伍里都看不出破綻。
天天看小說->ⓣⓣⓚⓐⓝ.ⓣⓦ
張鈺跟在他身側,一模一樣的裝束,年輕的臉上帶著點按捺不住的興奮。
他從小在吉林本家練武,翻遍了藏經閣的閒書,卻從沒正經扮成采參客跑過這麼遠的野山。
雪深沒了腳踝,踩上去發出極輕的咯吱聲,兩旁的白樺林黑黢黢的,枝椏壓著厚雪,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張鈺忍不住左右打量。
「收心。」 張慶林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壓得極低,像蚊子哼,卻清清楚楚鑽進耳朵里,「山里耳朵尖的東西多,說話靠氣音。記住咱們的口徑:撫松過來的采參幫,家裡遭了災,往嫩江深處碰運氣。別露了武人的架子。」
張鈺連忙點頭,收了心思,學著前面人的樣子,腳貼著樹根走,儘量不踩斷枯枝。跑山有跑山的規矩,越少事越安全。
隊伍走得極快,卻極靜。
十一個人拉開半丈遠的距離,像一串影子貼著林根飄。
張慶林走在最前面開路,遇到倒木就跨,遇到岔路就停,憑著幾十年跑山的經驗選路。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東方泛起魚肚白,林子裡漸漸亮起來,雪光晃得人眼暈。
他抬手示意停下,從懷裡掏出塊壓實的玉米面乾糧,咬了一口,沖後面擺了擺手。眾人紛紛靠著樹幹坐下,掏乾糧吃,沒人說話,只有嚼乾糧的輕響和風吹樹枝落雪的簌簌聲。
剛歇了沒五分鐘,前面林子裡忽然傳來 「嘩啦」 一聲響。
眾人瞬間繃緊了神經,張慶林手按在腰後 —— 那裡藏著柄短刀,目光銳利地望過去。
只見林子裡鑽出來七八個人,同樣的采參客打扮,為首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手裡也拄著索寶棍,看見他們也愣了一下。
兩伙人隔著十幾步遠,踩著雪對峙了幾秒,林子裡靜得能聽見雪粒掉在索寶棍上的聲音。
張慶林抬手,用索寶棍在身邊的樹幹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是山規,問對方是哪一路的。
絡腮鬍也抬手,敲了兩下樹幹。
張慶林鬆了手。是山東過來的采參幫,走同一條山徑討生活,互不干涉。
絡腮鬍沖他拱了拱手,帶著人往南邊的岔路走了。錯身的時候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踩雪的輕響。
跑山的人都懂規矩,各走各的路,各找各的參,絕不打聽對方的來路和去向,多嘴是跑山的大忌。
「走。」 張慶林低聲吐出一個字,帶著隊伍繼續往北。
一路上,每隔十里地,張慶林就找棵粗壯的紅松,轉到背陰面,用短刀在樹皮上刻個小小的三角,三角下面刻一道短橫。
這是張家獨有的山記號,外人看著就是普通的刀痕,自己人一眼就能認出來,既是路標,也是信號。
當天傍晚,太陽擦著西邊的山頭往下沉,把雪地染成金紅色的時候,他們鑽出了林子。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草甸,蓋著沒膝的厚雪,像鋪了張巨大的白羊皮。
草甸盡頭,一座不高的山橫在那裡,山勢平緩,虎頭朝著東南方向,虎尾甩向西北,山脊的線條起伏有致,真像一隻臥在雪地里打盹的猛虎。
臥虎山。
張鈺長出一口氣,凍得通紅的鼻尖微微抽動:「慶林叔,就是這兒?」
「嗯。」 張慶林點點頭,眼神凝重起來,「北麓山坳里有個廢棄的鄂倫春獵戶窩棚,先去那兒落腳。二柱、三喜,你們兩個去南坡探探洞口位置,別靠近,離著半里地摸清楚周圍的路就行,別往洞口跟前去。」
「是!」 兩個精瘦的漢子應聲,把參筐往雪地里一放,矮著身子,踩著深雪往南坡摸過去,很快就融進了暮色里。
剩下的人跟著張慶林往山坳走。山坳背風,裡面果然有個半塌的木窩棚,原木搭的架子,樺樹皮圍的牆,頂上蓋著厚雪,看樣子廢棄十來年了。
眾人動手扒開門口的積雪,推開門,一股霉味混著松脂味撲面而來。裡面不大,土炕、破灶台,還有幾個破木墩,湊合一晚上沒問題。
「先攏火,用干樺木,煙小,別讓遠處看見。」 張慶林吩咐,「窩棚周圍的雪掃開一圈,布上暗哨,兩個時辰一換。等人都到齊了,再細說。」
眾人分頭忙活,很快窩棚里升起一點微火,燒著干樺樹枝,冒出淡淡的青煙,混在暮色里,遠了根本看不見。
另一隊在張慶林出發之後,一直等到上午才出發。
道外分號前門的馬車店門口,三輛帶棚子的馬車套好了轅。
拉車的三匹馬都是口輕的騸馬,身上披著禦寒的麻毯,蹄鐵敲在凍硬的路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張慶海穿著件醬紫色的緞面棉襖,外面套著件黑羊皮坎肩,頭戴貉皮帽子,手裡捏著個銅菸袋鍋,站在車頭旁邊,活脫脫一個常年跑山貨的大掌柜。
二十個夥計都穿著短棉襖,背著褡褳,有的站在車邊緊繩子,有的檢查馬具,看著就是常年跑外的老夥計。
「都利索點。」 張慶海磕了磕菸袋鍋,聲音洪亮,透著生意人特有的圓滑,「趁著雪殼硬,趕緊趕路,爭取天黑前趕到二道崗。車上的貨都碼穩了,底下的樟木箱別磕碰著。」
他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提著勁。
最底下的三個樟木箱裡,裝的不是皮貨藥材,是工兵鏟、尋龍盤、解毒散、凝神香還有十幾柄短刀。
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上面壓著一捆捆的狍子皮、鹿皮,還有幾箱封裝好的山參,從上面看,就是正經跑山貨的商隊。
「駕 ——」
鞭子一甩,三輛馬車緩緩動了,順著訥謨爾河畔的山貨道往北走。這條路是老驛道改的,路面寬,凍得硬邦邦的,馬車走得穩,是關東跑山貨的常走道。
可這條路沿途有不少生產建設兵團的林業點和巡邏隊,查得嚴,最容易出岔子。
張慶海坐在第一輛馬車的車轅上,眼睛不住地掃著兩邊的林子。
他也是跑了幾十年山貨的老手了,這條路走了不下百八十趟,熟得能背出路邊有幾棵歪脖子樹,可今天心裡總有點不踏實。
畢竟拉的不是普通貨,真要被翻出來,扣上 「投機倒把」 的罪名是小,暴露了地脈的事才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