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獨院靜悄悄的,只有檐角的融雪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窗紙上映著昏黃的燈影,周牧雲正盤膝坐在炕沿上運功,忽然抬了抬眼。
三股武道氣息從月亮門那邊過來,沉、穩、銳,分別是暗勁後期、暗勁巔峰、暗勁中期。
領頭的是張鐵山,另外兩道卻陌生。他微微挑眉 —— 本以為張鐵山自己來,沒想到帶了人,還都是張家的核心好手。
剛放下書,院門外就傳來張鐵山洪亮的笑聲,隔著木門都震得燈影晃了晃:「哈哈哈,周兄,老哥我來了!」
周牧雲起身下炕,邁步拉開房門。
雪光裹著寒氣湧進來,三人站在院門口,肩頭帽檐都落著薄雪。
張鐵山大步上前,厚實的手掌拍在他胳膊上,力道帶著久別重逢的熱乎:「老弟,一別幾個月,過得還好?」
「嗯,挺不錯的。」 周牧雲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他周身經脈,語氣平淡卻精準,「不過看老兄你的境界又更進一步啊,暗勁凝練得愈發沉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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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哪有。」 張鐵山哈哈笑,擺手謙虛,「就是回族裡這幾個月,順著你點撥的法子打磨了打磨氣脈,根基穩了點罷了,算不上精進。」
張鈺站在張慶林身後,眼睛都看直了。
眼前的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歲,灰布棉襖,領口圍著半舊的羊毛圍巾,眉眼清淡,身形挺拔,指尖乾淨,看著就像個普通的教書先生或是城裡來的知青,哪裡有半分傳說中罡氣境高人的樣子?
別說罡氣威壓,連半點習武之人的剛猛氣都沒有,倒像個坐了十年書齋的文人。
他心裡忍不住犯嘀咕。
三叔說的就是這人?二十歲的罡氣境?騙誰呢。
要不是三叔自己從明勁巔峰衝到暗勁後期是實打實的事,全族都看在眼裡,打死他都不信。
他從小被誇天賦異稟,三十四歲暗勁中期,已經是族裡年輕一輩的標杆,走到哪兒都被捧著。
可眼前這人看著比自己還小十幾歲,怎麼可能高出自己兩個大境界?
他偷偷抬眼瞟張慶林,本想看看十七叔是不是也覺得離譜,卻看見張慶林神色凝重,眉頭微微皺著,眼睛盯著周牧雲,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像是在運功感應什麼。
張慶林此刻心裡的震撼,比張鈺多十倍都不止。
他是暗勁巔峰的修為,在張家除了族長張慶山和大長老張慶濤,就屬他修為最高。
習武之人見面,習慣性地就會運轉內息去探對方的氣機深淺,這是本能。
可他運起全身功力往周牧雲身上一探,卻像石沉大海 —— 眼前的年輕人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波瀾不驚,半點武道氣息都透不出來,和院子裡立著的一根木樁、一塊青石沒什麼區別。
要麼是個半點武功不會的普通人,要麼…… 是修為遠超自己,早已做到收斂氣機、返璞歸真的高人。
可普通人能讓張鐵山這麼畢恭畢敬?能讓他張老三接到信就火急火燎地從吉林連夜趕過來?
張慶林心裡咯噔一下。
他以前一直覺得張鐵山是走了狗屎運,得了什麼天材地寶才僥倖突破的,什麼罡氣境高人,多半是他為了抬高自己身價誇大其詞。
畢竟卡在明勁巔峰二十多年,突然就竄到暗勁後期,任誰都會覺得有奇遇,而非高人指點。
可現在親眼見了,他才知道,張鐵山說的,恐怕半點水分都沒有。
能把氣息收得這麼幹淨,連一絲破綻都不露,這至少是化勁以上的境界才能做到的。
族長張慶山百歲化勁,也還做不到這般完全的收放自如,站在人前或多或少總有一絲威壓。
他不敢再托大,連忙輕咳一聲,打斷了正聊得熱絡的張鐵山:「老三,別光顧著自己敘舊啊,我們還在這兒站著呢,不給前輩介紹介紹?」
張鈺聽得差點沒站穩。
前輩?
十七叔叫這年輕人…… 前輩?
他可是太清楚自己這個十七叔的脾氣了。
張慶林眼高於頂,傲得很,族裡年輕一輩他一個都看不上,就連對自己這個族長獨子,也只是淡淡點頭罷了。
以前提起張鐵山,他更是嗤之以鼻,說三房出了個庸才,卡一輩子明勁,也就配管管外面的生意。
可現在,他居然對著一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恭恭敬敬叫前輩?
張鈺站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有點混亂。
他忽然想起爹臨走前說的話 ——「出去見見世面,別總覺得自己天賦第一,讓你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當時他還不服氣,現在看著張慶林的姿態,心裡忽然有點發虛。
張鐵山一拍腦袋,笑著側身讓開半步:「你看我,光顧著高興了,倒把正事忘了。老弟,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族裡的十七哥張慶林,也是我張家的長老之一,族裡的武道教習、山林據點大多是他管。這位是我大哥的兒子張鈺,是我張家年輕一輩的頂樑柱。」
他又轉向張慶林二人,語氣鄭重:「慶林哥,張鈺,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周牧雲周兄。」
周牧雲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兩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不錯,一個暗勁巔峰,氣脈沉實,根基很穩;一個暗勁中期,氣血充盈,天賦也好。張家不愧是東北傳承幾百年的大家族,後輩人才濟濟。」
這話一出,張慶林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散了。
他剛才半點都沒顯露修為,站在那兒就跟普通人一樣。
張鐵山也不可能一見面就跟外人細說族裡人的修為境界。
對方一眼就看穿了他倆的根底,分毫不差,連自己氣脈沉實、張鈺氣血充盈的細節都點得明明白白。
這眼力,這份對氣機的把控,絕對是深不可測。
「前輩說笑了。」 張慶林連忙拱手作揖,姿態放得很低,是晚輩對前輩的禮,「晚輩這點微末修為,在前輩眼裡根本算不得什麼。倒是能得前輩一句點評,是我們的福氣。」
張鈺也連忙跟著躬身行禮,心裡那點不服氣早就煙消雲散了,只剩下實打實的震撼。
能一眼看穿自己和十七叔的修為,還點評得絲毫不差,這得是什麼境界?
三叔說的罡氣境,難道…… 是真的?
正說著,月亮門那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王德旺站在門口,躬身垂首,聲音壓得低:「三爺,三長老,鈺少爺,周爺,酒菜都備好了,在前堂暖閣里,小鍋一直溫著,您看是不是移步過去?」
「對對對,邊吃邊說。」 張鐵山連忙打圓場,伸手往屋裡讓,「周兄,外面冷,咱屋裡坐。慶林,張鈺,走,進去聊,酒菜涼了就不好了。」
檐下的馬燈晃了晃,雪光映著幾人的身影,長長短短地落在雪地上。
張鈺跟在最後面,抬頭看著前面年輕人清瘦卻挺拔的背影,心裡翻江倒海。
今天這一見,算是徹底給他上了一課。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這話以前聽爹說過無數遍,都不如親眼見這一回來得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