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家門口,就聽見院子裡熱熱鬧鬧的。
李青踩在條凳上,正往門框上貼春聯,手裡攥著刷漿糊的刷子,藍布棉襖後襟沾了片白漿。
徐靜姝站在下面遞紙,齊耳短髮上沾了點雪粒,嘴裡還叮囑:「往左點,哎,對,對齊了!」 陳石舉著個紅紙燈籠,蹦蹦跳跳地要往門楣上掛,小臉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
堂屋的炕沿上,坐著陳石的奶奶 。老人家穿著件新做的黑布棉襖,針腳密密的,是徐清如提前半個月熬夜趕出來的。
手裡攥著個藍布小包,正往裡麵包壓歲錢,紅紙包得方方正正,看見周牧雲進來,連忙笑著招手:「牧雲回來了?快進屋暖和,外面冷。」
「嬸子,您咋坐這兒,炕上坐唄。」 周牧雲走過去,扶著老人的胳膊往裡挪了挪。
「坐著看看他們貼春聯,熱鬧。」 陳石奶奶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你這孩子,還特意把我接過來過年,要不我一個老婆子,在家對付一口就完了。」
「哪能讓您自己過年。」 周牧雲接過陳石遞過來的漿糊碗,順手遞給條凳上的李青,「李青,下來歇會兒,我來貼。」
「沒事,快完了!」 李青抹了把臉,把最後一張橫批按平,「你看這字,還是靜姝寫的,比我寫得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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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靜姝白了他一眼:「就你話多。趕緊下來,幫著剁餡去。」
眾人都笑,雪粒落在院子裡,沙沙輕響,混著笑聲,飄得很遠。
灶房裡更熱鬧。
兩口大鐵鍋都燒得旺旺的,一口燉著殺豬菜,酸菜、白肉、血腸咕嘟咕嘟翻滾,酸香混著肉香,順著門縫飄出去,半個村子都能聞見。
另一口坐著油鍋,徐清如正站在鍋邊炸丸子,手裡的漏勺上下翻飛,丸子在油鍋里滋滋作響,炸得金黃透亮,撈出來堆在秫秸編的笊籬里,瀝著油。
周牧雲掀帘子進來的時候,正好油星濺起來,徐清如往後躲了一下,手背蹭到了鍋沿,燙得她嘶了一聲。
「小心點。」 周牧雲幾步走過去,伸手拉過她的手,手背紅了一小片。
他轉身從碗櫃裡拿出個小瓷瓶,是獾子油,治燙傷最好,倒出一點抹在她手背上,動作很輕,「油太熱,我來炸,你去弄涼菜。」
「沒事,就燙了一下。」 徐清如指尖被他握著,暖融融的,耳尖悄悄泛起紅,連忙抽回手,轉身去拿蘿蔔,「你炸完丸子再炸點耦合,李青哥愛吃。」
「嗯。」 周牧雲拿起漏勺,手腕翻動,丸子在油鍋里打了個旋,金黃酥脆。
徐靜姝正好進來拿碗,看見這一幕,抿著嘴笑,跟身後的李青遞了個眼色。
李青嘿嘿樂,剛要開口打趣,被徐靜姝瞪了一眼,趕緊摸了摸鼻子,抱起一捆柴火去燒火牆。
外面陳石跑進來,手裡攥著幾個摔炮,「師父!清如姑姑!虎子他們在村口放摔炮,我去玩會兒行不行?」
「去吧。」 周牧雲回頭叮囑,「把棉襖帽子戴上!」
「知道啦!」 少年應得響亮,一陣風似的跑出去,帶進來一股子雪寒氣。
陳石奶奶也挪到灶房門口,坐在小板凳上擇韭菜,準備包素餃子,半夜吃。看著幾個年輕人忙前忙後,老人家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隔壁王嬸還端了一大碗凍梨過來,瓷碗上蒙著白霜,「牧雲,清如,嘗嘗我家凍的梨,緩了半天了,甜得很!三十晚上解膩最好。」
「謝謝王嬸,快進屋暖和暖和。」 徐清如連忙接過來。
「不了不了,家裡還燉著雞呢。」 王嬸笑著擺手,站在門口瞅了瞅,「你這屋子,真熱鬧。過年嘛,就得人多才叫過年。」
送走王嬸,徐清如把凍梨切成片,擺到盤子裡,先給陳石奶奶遞了一瓣:「嬸子,您嘗嘗,甜。」
「哎,好。」 陳石奶奶接過來,咬了一小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連忙用手帕擦,「真甜,多少年沒吃這麼甜的凍梨了。」
忙到晌午歪,菜都備得差不多了。
堂屋的炕桌上,擺得滿滿當當。中間是一大盆酸菜白肉血腸,熱氣騰騰;旁邊是鍋包肉,金黃透亮,澆著糖醋汁;炸丸子、炸耦合堆得冒尖,金燦燦的;還有一盤涼拌皮凍,一盤拍黃瓜,一碟咸蘿蔔條,解膩爽口。炕桌角擺著一盤凍梨、一盤凍柿子,蒙著薄薄的白霜。
李青拎著一瓶北大倉,玻璃瓶子擦得鋥亮,「啪」 地起開瓶蓋,酒香立刻混著肉香飄開來。他給周牧雲和自己各滿上一杯,又給徐靜姝、徐清如倒了點果酒,七奶奶和陳石是紅糖水。
「都坐都坐!」 李青大手一揮,率先脫鞋上炕,「今天過年,咱一家子湊一塊兒,沒外人,吃好喝好!」
眾人圍著炕桌坐定,陳石奶奶坐在最裡面,陳石挨著奶奶,周牧雲和李青坐對面,徐家姐妹坐兩邊。
「我先提一杯!」 李青端起酒盅,嗓門洪亮,「今年一年,不容易。牧雲在外跑了大半年,清如、靜姝醫務室也忙裡忙外,石頭也長了本事。咱啥也不說了,祝來年,身體都硬朗,日子都順當!幹了!」
「干!」
瓷盅輕輕相撞,發出清脆的叮聲。周牧雲一仰頭,燒酒辛辣入喉,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掃盡了臘月的寒氣。
陳石捧著紅糖水,也跟著碰了碰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就伸手夾鍋包肉,吃得嘴角沾了糖醋汁,像長了圈小鬍子。
陳石奶奶笑著掏出手帕,給他擦嘴角:「慢點兒吃,沒人跟你搶。你這孩子,跟你爺爺小時候一模一樣,嘴急。」
「奶奶,你也吃!」 陳石嚼著肉,又夾了塊燉爛的白肉,放到奶奶碗裡,「這個軟乎,你吃。」
「哎,我們石頭長大了,知道疼人了。」 陳石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李青喝了兩杯,臉膛發紅,掰著手指頭說來年的打算:「開春啊,我得多掙一些工分,到秋天給靜姝扯件新布衫,也給清如做件嫁妝。」
徐清如臉一下子紅了,低頭夾起一筷子涼菜,小聲嘟囔:「姐夫,你說啥呢。」
「這有啥不好意思的。」 李青哈哈笑,拍了拍周牧雲的肩膀,「牧雲,你說是不是?來年啊,也該把事兒辦了。都老大不小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
周牧雲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嘴角帶著點淺淡的笑意:「嗯,開春雪化了,就跟劉書記說。該走的流程都走,不能委屈了清如。」
「委屈啥,有你這話就夠了。」 徐靜姝笑著接話,給徐清如夾了個丸子,「我就這一個妹妹,從小疼到大,只要她願意,我們都沒說的。」
陳石奶奶也拉過徐清如的手,拍了又拍,手心粗糙卻很暖:「好孩子,牧雲是個穩當人,心細,又有本事,跟著他,錯不了。以後啊,你們好好過日子,和和美美,比啥都強。」
徐清如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臉一直紅到耳根,卻偷偷抬眼,往周牧雲那邊瞟了一眼。
正好撞上他看過來的目光,燈影落在他眼睛裡,亮得很。她連忙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像沾了蜜似的。
陳石聽不懂這些大人的話,只顧著吃,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又拿起個凍梨啃,汁水順著下巴流到棉襖上,也不在意。
「對了,石頭開春也該上學了。」 周牧雲看向陳石奶奶,「落下的課補得差不多了,開春跟著上三年級,功課能跟上。放學了還能跟著學醫,兩不耽誤。」
「哎,好,都聽你的。」 陳石奶奶連連點頭,「這孩子,爹媽走得早,跟著你,是他的福氣。要不是你,他哪能學這麼多本事。」
「嬸子客氣了。」 周牧雲搖搖頭,「石頭悟性好,肯用功,以後有出息。」
陳石聽見說自己,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以後要跟師父一樣,當大夫,給人看病!」
「好樣的!」 李青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以後啊,你就是咱們村第二個周大夫!」
一屋子人都笑,笑聲撞在土牆上,又彈回來,裹著爐火的暖意,飄得滿屋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