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那天,下了場暴雪。
早上起來,雪沒了膝蓋,院門都推不開。周牧雲惦記著北頭的張奶奶,她老慢支二十多年,雪天氣壓低,最容易犯病,打算過去看看。
剛收拾好藥箱,籬笆門就響了。徐清如裹著厚棉襖,戴著灰羊毛圍巾,鼻子凍得通紅,手裡還拎著個布包,是早上蒸的黏豆包,黃米麵的,給張奶奶帶的。
「我跟你一起去。」 她哈著白氣,圍巾上沾著雪沫,「路滑,你一個人拎著藥箱不好走。」
周牧雲沒拒絕,倆人踩著深雪,一步步往北頭挪。雪太深,腳拔出來都費勁,遇到坡坎,周牧雲就伸手拉她一把。
她的手揣在棉襖袖子裡,隔著厚厚的粗布,都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穩穩的,像他扎針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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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張奶奶家門口,倆人鞋上都沾了厚厚的雪,像兩隻沉甸甸的大白鞋。
張奶奶開門看見他倆,笑得合不攏嘴,連忙往屋裡讓:「哎呀,這麼大的雪你們還跑過來!快進來烤烤火,看這手凍的。」
屋裡生著鐵爐子,燒得正旺。周牧雲給張奶奶搭脈,又用聽診器聽了聽肺,還好,只是有點受涼,稍微調了調方子,加了點蘇子降氣。
徐清如把黏豆包拿出來,放在爐邊烤著,又拿起掃帚,幫著把院子裡的雪掃出一條小道,免得老人出門滑倒。
臨走的時候,張奶奶拉著徐清如的手,拍了又拍,笑著說:「清如啊,你跟牧雲,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孩子穩當,心又細,是個好歸宿。」
徐清如臉一下子紅到耳根,抽回手,小聲嘟囔:「張奶奶,您說啥呢…… 我們就是一塊兒學醫。」
周牧雲站在旁邊,看著她通紅的耳尖,笑了笑,沒反駁,只是拎起藥箱:「奶奶,我們走了,您注意保暖,要是憋得慌,就讓孫女去喊我。」
回去的路上,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倆人的頭上、肩上。
倆人都沒說話,腳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在安靜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過了好半天,徐清如才小聲開口,聲音埋在圍巾里,悶悶的:「剛才張奶奶說的…… 」
「沒事。」 周牧雲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圍巾裹著半張臉,只露出紅紅的鼻尖。他頓了頓,腳步慢了半拍,又說,「說得也沒錯。」
徐清如猛地抬頭,眼睛睜得圓圓的,撞進他的目光里。雪落在她睫毛上,像沾了層糖霜。
周牧雲已經轉回頭往前走了,背影挺得筆直,耳朵尖卻悄悄泛了點紅。
雪還在飄,把倆人的腳印慢慢蓋住,可並肩走的影子,長長的,落在雪地上,靠得很近。
日子就這麼慢悠悠過著,眼看著就到了年底,再過幾天就是一九七四年。
村里開始有人家張羅著給孩子說親。周牧雲虛歲二十了,在農村,正是說親的好年紀。
不少媒人上門,有說鄰村木匠家閨女的,有說公社衛生院護士的,還有說公社幹部家女兒的,都被周牧雲推了。
「還早,先把醫術學好。」 他總這麼跟來的媒人說。
旁人都懂,哪是早啊,是心裡有人了。誰都能看出來,他跟徐清如,天天泡在醫務室,一起坐診,一起認藥,一起整理病案,雪天一起巡診,眼神里的東西,藏都藏不住。
那個年代的喜歡,本來就是含蓄的。是遞藥時碰到的指尖,是雪地里伸出的手,是燈下一起看方子的側臉,是一味藥、一根針里藏著的心意。不用多說,都懂。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雪停了,太陽出來,照得滿世界亮堂堂的。
倆人整理完藥房的藥材,站在廊下曬太陽。雪水順著瓦當往下滴,滴答滴答響,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明年就七四年了。」 徐清如看著院子裡的雪堆,小聲說。
「嗯。」
「你明年就二十了。」 她聲音更小了,像蚊子哼。
周牧雲側過頭看她,陽光落在她臉上,絨毛似的,連細細的汗毛都看得清。他頓了頓,聲音很穩,卻帶著點暖意:「等開春,雪化了,我跟劉書記說。」
徐清如的心猛地一跳,抬起頭,撞進他的目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盛了滿噹噹的陽光。
她沒說話,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揚得甜甜的,像含了塊糖。
風卷著雪沫子飄過來,涼涼的,可心裡卻暖得發燙。
日子還長,慢慢來。
反正冬天過去了,就是春天。等漫山遍野的映山紅開的時候,有些話,就該說了;有些事,也該定了。
廊下的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遠處的雪山,影子落在地上,長長的,緊緊挨在一起。
藥香從身後的藥房裡飄出來,混著陽光的味道,還有雪的清冽,成了這個冬天最踏實的暖意。
......
臘月三十的雪,是夜裡悄悄落的,薄薄一層鋪在院子裡,像撒了層勻勻的白面。
天剛蒙蒙亮,周牧雲家的煙囪就冒了煙,淡青色的煙柱慢悠悠升上天,融進灰濛濛的晨光里。
村里家家都起得早,剁餡的咚咚聲、劈柴的噼啪聲、半大孩子的笑鬧聲,隔著雪層飄過來,熱熱鬧鬧的,把滿世界的寒氣都烘得暖了幾分。
周牧雲穿好灰布棉襖,正系領口的布扣,灶房就傳來徐清如的聲音,細細軟軟的,裹著水汽:「粥熬好了,你喝完再去醫務室。」
今天年三十,醫務室得有人盯一上午。陳志、林晚他們家都遠,早就催著他們回去過年了,周牧雲自己攬了值班的活,就盯到中午,鎖了門,真有急病的,直接去家裡找就行。
他走進灶房,鍋台上擺著兩碗小米粥,熬得稠乎乎的,旁邊放著咸蘿蔔條,還有兩個黃澄澄的玉米面窩頭,每個窩窩裡都臥著個荷包蛋,油汪汪的。
徐清如正蹲在灶邊添柴火,藍布棉襖的袖子挽到小臂,鬢角沾著點菸灰,看見他進來,順手把粥往他跟前推了推:「快喝,熱乎的。我跟姐說了,上午過去幫忙貼春聯、剁餡,你值完班趕緊回來。」
「嗯。」 周牧雲坐下,拿起筷子,指尖碰到粥碗,溫溫的,一直暖到心裡。
喝完粥出門,雪又飄起了細碎的雪沫。路上碰見的社員都裹著新棉襖,手裡拎著糕點、凍梨,走親戚拜年,看見周牧雲都笑著招呼:「牧雲,過年好啊!」
「過年好。」 他一一頷首回應。
醫務室的木門上已經貼了張小春聯,是陳志昨天寫的,「防病祛疾千家暖,救死扶傷萬戶春」,字雖然不算好,卻透著喜慶。周牧雲開鎖進門,屋裡燒著隔夜的余火,還帶著點暖意。
他把常用的感冒藥、跌打藥、止瀉藥都挪到進門最顯眼的柜子里,又拿張毛邊紙,提筆寫下 「過年期間看病,可去村西周牧雲家中尋」,字跡沉穩,壓在硯台底下,省得來人跑空。
又檢查了一遍急救箱,確認紗布、碘伏、退燒針都齊,才鎖了門往回走。
路過大隊部門口,正遇上劉大寶帶著護秋隊巡邏,手裡攥著個紅燈籠,看見他就喊:「牧雲!三十還值班啊?晚上上家喝酒去!」
「不了劉叔,家裡人都過來,一起過年。」 周牧雲笑著擺手,「您忙著,注意防火。」
「哎,好!」 劉大寶揮揮手,帶著人踩著雪往前走,紅袖章在雪地里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