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運動開展的同時,三口大鍋藥,每天準時熬起來。
大隊部的大鍋,由大隊的文書小王看著熬,上下午各一鍋,路過的社員、幹活的社員,都能過來喝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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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室的大鍋,就在廊檐下,來看病的、路過的,隨到隨喝。
學校的大鍋,徐清如每天盯著,孩子們課間、放學各喝一次。
每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徐靜姝就把當天的藥材分好,三份,用麻袋裝著,分別送到三個點。
藥量都稱得准準的,一鍋水放多少藥,熬多長時間,都有講究。熬短了藥效出不來,熬長了太苦,人不愛喝。
「熬兩刻鐘就行,熬好燜五分鐘再舀。」 她每次都跟看鍋的人叮囑一遍。
於是每天上下午,三個點都冒著熱氣,藥香飄遍半個村子。
社員們也都習慣了,下地路過大隊部,就進去喝一碗;送孩子上學,就跟著孩子在學校喝一碗;去醫務室拿藥,臨走也喝一碗。
有老頭老太太行動不便的,醫務室的人就上門送。
周牧雲每天下午巡診,都拎著個大水壺,裡面裝著溫好的藥汁。走到張奶奶家,給她倒一碗;走到王大爺家,給老兩口各倒一碗。
「牧雲,還特意跑一趟,麻煩你了。」 王大爺接過碗,一飲而盡。
「應該的。」 周牧雲笑著說,「您老慢支,冬天注意保暖,別總出門。要是咳嗽加重了,就去醫務室找我。」
連喝了七天,村里咳嗽、流鼻涕的人明顯少了。
往年這時候,醫務室每天都得接待十幾個感冒的,這幾天才零星兩三個,都是輕的,喝點藥就好了。
「這大鍋藥還真管用。」 王嬸跟徐清如說,「往年我家小子一到冬天就感冒,這七天喝下來,天天活蹦亂跳的,一點事沒有。」
「管用就好。」 徐清如笑著說,「以後每年冬天都熬,喝幾天就少生病。」
十天時間,說快也快。
第十天下午,周牧雲帶著醫務室的人,做最後一遍全面檢查。
從村東走到村西,家家戶戶院子乾淨,積雪清得利落,柴火垛碼得整齊,水缸都蓋著蓋,旱廁周圍白花花的石灰線整整齊齊。牆角的毒餌大多都少了一兩塊,顯然是被老鼠拖走了,剩下的也都好好待在原位,沒被碰過。
學校的庫房、教室都檢查了,毒餌都在,沒被孩子碰到。
三口大鍋藥,按計劃喝完了最後一鍋。
統計下來:全村八十六戶,環境衛生全部達標,發放毒餌八十六份,無一例誤食事件,流感發病數比去年同期少了七成,老鼠蹤跡明顯少了,晚上都很少聽見老鼠啃東西的聲音了。
晚上,劉大寶帶著大隊幹部來醫務室,手裡拎著半袋白面、二十斤大米,是隊裡獎勵的。
「牧雲,大夥都辛苦了。」 劉大寶笑著拍他肩膀,「這事幹得漂亮!全村乾乾淨淨的,病也少了,社員都念叨你們好呢。剛才公社來電話,問咱們經驗,說要別的大隊都跟著學。」
「都是大夥一起乾的。」 周牧雲淡淡道,「不是醫務室幾個人的功勞。」
「哎,你牽頭帶得好。」 劉大寶擺擺手,「行,你們也累了,早點歇著。過年了,隊裡給你們記工分,都按最高的算。」
送走劉大寶他們,屋裡安靜下來。
林晚揉著發酸的肩膀,笑:「這十天,比下地收秋還累。不過看著村里乾淨了,還挺有成就感的。」
「可不是嘛。」 楊林清也笑,「以前總覺得愛國衛生運動就是走形式,這回才知道,真管事。」
徐靜姝收拾著藥櫃,慢悠悠道:「只要真用心干,哪有干不好的事。」
徐清如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軟軟的,落在院子裡,安安靜靜。
她回頭看了周牧雲一眼,他正低頭整理檢查記錄,側臉映著爐火的光,沉穩又好看。她嘴角微微揚了揚,又趕緊轉回頭,假裝看窗外的雪。
陳石早就困了,趴在桌上打哈欠,手裡還攥著沒寫完的總結。
「都回去歇著吧。」 周牧雲抬起頭,「這幾天都辛苦了。後面每周抽查一次,保持住就行。流感藥再備點,別大意。」
「哎。」
眾人紛紛收拾東西,戴上帽子圍巾,推門出去,融進雪夜裡。
屋裡只剩下周牧雲一個人。
......
臘月的興安嶺,雪是下透了。
齊膝深的積雪把復興大隊捂得嚴嚴實實,遠山近樹都裹著厚厚的白,連風都慢了下來,卷著雪沫子慢悠悠掃過土牆頭。
地里沒活,家家戶戶貓冬,火牆燒得滾燙,串門的、打牌的、納鞋底的,日子過得慢騰騰的,像房檐下掛著的冰溜子,透亮,卻也悠長。
醫務室的節奏也跟著松下來。入冬那場愛國衛生運動收尾後,就剩些尋常的風寒感冒、老寒腿複診,一天也就十幾個病人,不用再腳不沾地地忙。
周牧雲索性定了規矩:輕症、常見病,徐靜姝、陳志他們先接診,拿不準的再找他;陳石放了學就來幫忙,換藥、包藥、給小孩扎退燒針,都能獨當一面。
他自己騰出下午和晚上的空,打算把中醫辨證的底子,給徐清如好好補一補。
徐清如本就心細,又肯鑽,這兩年跟著抄方子、認藥材、跑巡診,基礎早打下了。
以前秋收、春種忙得腳不沾地,沒功夫系統講,如今冬閒雪封山,正好沉下心來教。
上午的診室總是暖融融的。
鐵爐子燒得旺,鋁壺坐在爐邊嗚嗚地響,白汽順著壺嘴冒出來,混著淡淡的草藥香,在屋子裡慢慢飄。
徐清如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坐在診桌側邊分診。
病人進來,她先倒杯熱水遞過去,問清楚症狀、病程,初步判斷個七八分,再把人領到周牧雲跟前。
遇到普通的風寒感冒、輕微胃疼,她自己就能提筆開方子。
寫完不立刻遞,指尖按著紙邊,抬眼看向周牧雲,黑亮的眼睛裡帶著點詢問的意思。
周牧雲要麼低頭搭脈,餘光掃一眼方子便微微點頭;要麼走過來搭個脈,提筆改一味藥的劑量,或是加味引經藥。
她便立刻彎起眼睛,拿著方子轉身去藥櫃抓藥,腳步都輕快。
那天王大爺裹著一身寒氣撞進來,咳得直捂胸口,花白的鬍子上沾著雪沫,說夜裡起夜貪快,沒披棉襖,吹了半宿風,早上起來頭疼得像箍了圈,渾身發緊,咳的都是白痰。
徐清如連忙扶他在爐子邊坐下,倒了杯滾燙的紅糖水,讓他先焐著手暖身子。
等老人喘勻了氣,她才三指搭在他手腕上,摸了片刻,又湊過去看舌苔 —— 白薄苔,舌面潤,脈浮緊。
她低頭想了想,在方子上寫下麻黃湯加減:麻黃、桂枝、杏仁、炙甘草,又加了錢半防風。
寫完她沒動,指尖輕輕點著紙邊,抬眼看向周牧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