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大隊部的院子裡聚滿了人。
各小隊的隊長、婦女主任,還有家家戶戶的戶主,擠了滿滿一院子,都裹著厚棉襖,搓著手跺著腳,嘴裡哈著白氣。
牆上貼著大紅紙的通知,用毛筆寫著 「冬季愛國衛生運動通知」,字跡粗黑醒目。劉大寶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個紙卷,大嗓門震得院牆上的雪都往下掉渣:
「大夥靜一靜!今天開這個會,就兩件事 —— 搞衛生、滅鼠!都是上頭布置的任務,也是為咱們自己好!冬天老鼠多,傳出血熱,那可是要命的病!衛生搞不好,開春鬧流感,一家病倒一家子,耽誤過年!」
他頓了頓,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周牧云:「具體的,讓牧雲跟大夥說。他是大夫,比我懂。大夥都認真聽,別當耳旁風!」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周牧雲身上。他穿著灰布棉襖,站在台階上,神色平靜,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院子每一個角落:
「今天講的就三點,請大家都記一下。第一,環境衛生。從明天起,每家每天掃院子,積雪及時清,柴火堆離牆半尺遠,防老鼠也防火。井水每天打滿後必須加蓋,每周五大掃除,隊裡統一撒漂白粉消毒。旱廁每周撒一次生石灰,尤其是有小孩的人家,不許往廁所倒髒水。」
「第二,滅鼠。醫務室統一配了毒餌,今天下午按戶領,每家二兩。投在牆角、糧囤底下、柴火堆後面,別投在明處。每家大人都聽好:投完毒餌三天內,小孩不許往牆角鑽,雞、鴨、貓、狗全都拴好,不許散養!真要是誤食了,立刻往醫務室跑,半刻都耽誤不得。」
「第三,防流感。從明天起,大隊部、學校、醫務室三個點,每天上下午免費熬大鍋藥,板藍根、大青葉熬的,清熱防感冒。老人、小孩都去喝,連喝七天。家裡有發燒的、頭疼的,別硬扛,趕緊去醫務室看,別拖成肺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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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重了幾分:「都別不當回事。出血熱、流感,鬧起來都是大事。誰家不按要求來,出了問題自己負責。」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隨即嗡嗡地議論開了。
「這麼厲害啊?」
「老鼠還能傳大病?」
「免費給藥喝?那敢情好!」
劉大寶拍了拍手,把議論壓下去:「都聽見了!就按牧雲說的辦。各小隊隊長回去,挨家挨戶再通知一遍,別落下一戶。五保戶、孤寡老人家,各小隊包了,幫著掃雪、消毒、投毒餌。下午兩點,各戶派戶主來醫務室領毒餌,帶私章,簽字領!」
散了會,隊長們急匆匆往各隊趕,一路走一路念叨注意事項。婦女人群里,王嬸拉著徐清如問:「清如啊,真有那麼厲害啊?我家那小子總愛爬柴火堆玩。」
「嬸兒,真得留神。」 徐清如耐心解釋,「藥拌了紅薯,香,小孩容易撿著玩。回去跟孩子說清楚,地上的紅薯丁絕對不能撿。家裡貓啊狗啊,拴三天,別心疼。」
「哎哎,我知道了。」 王嬸連忙點頭。
這邊陳志和李建華已經拿著花名冊,按小隊把戶數理清楚了,一家一家核對名字,怕錯了戶。
林晚和楊林清把毒餌分成一小包一小包,每包正好二兩,牛皮紙包好,上面用鉛筆寫著小隊、戶主名。
「東一隊,二十三家;西二隊,二十一家……」 林晚一邊分包一邊數,數了三遍,數得眼睛都花了。
「別錯了,錯一戶都是麻煩。」 楊林清在旁邊登記,把每家的名字都抄在本子上,留著簽字用。
忙到太陽偏西,總算是把八十多份毒餌都分好了,整整齊齊碼在木箱子裡,鎖得嚴嚴實實。就等下午戶主們來領。
下午兩點,醫務室門口排起了長隊。
男男女女的戶主,揣著私章,搓著手排隊,踩著地上的雪咯吱響。徐靜姝管登記,喊一個名字,林晚就遞一包毒餌,戶主在本子上按個手印,楊林清就在旁邊再叮囑一遍注意事項。
「張富貴,東一隊的。」
「哎,在這。」 張老漢擠上來,接過紙包,捏了捏,「就這點?夠藥死老鼠不?」
「夠了,藥性大。」 楊林清連忙說,「大爺,記住啊,投在牆角,別讓小孫子碰著。家裡貓拴起來,啊。」
「知道知道,我回去就把貓拴柴房裡。」 張老漢揣好藥包,樂呵呵地走了。
隊伍慢慢往前挪,徐清如站在旁邊,給每家遞一張油印的注意事項,紙上字大,還有圖,畫著毒餌要投的位置,畫著小孩不能碰、貓狗要拴的標記。
不識字的老太太,她就再口頭說一遍,說慢了,說細了,直到人家點頭說 「聽懂了」。
輪到西隊的張奶奶了,她拄著拐棍,顫巍巍挪過來,袖子上還沾著雪。
她是五保戶,腿不好,兒子早年當兵犧牲了,就剩自己一個人過。
「張奶奶,您怎麼來了?天這麼冷。」 徐清如連忙上前扶住她。
「領藥啊,滅鼠。」 張奶奶喘著氣,「我聽隊長說的,都得領。」
「您不用跑這一趟,回頭我們給您送家去。」 徐清如轉頭喊,「林晚,給張奶奶拿包藥,我一會送她回去,順便幫她投上。」
「哎,好嘞。」
徐清如給張奶奶裹了裹圍巾,扶著她慢慢往家走。雪地里路滑,老人走得慢,她就攙著胳膊,一步一步挪。
到了家,先幫著把院子裡的雪掃出一條小道,又搬著柴火堆挪到離牆半尺遠的地方,才掏出毒餌,蹲在地上,往糧囤後面、牆角、柴堆後各投了兩塊,都投在隱蔽的縫隙里,小孩夠不著,貓也碰不到。
「張奶奶,這藥有毒,您別碰啊。」 徐清如指著投藥的地方,「我三天後過來看看,要是少了我再補。您井水我也給您撒點漂白粉,消消毒。」
「哎,好孩子,麻煩你了。」 張奶奶拉著她的手,一個勁道謝,「你說你們這些知青,比我親閨女還親。」
「這有啥麻煩的。」 徐清如笑了笑,又給缸里撒了點漂白粉,用竹竿攪勻了,才蓋好缸蓋。
像張奶奶這樣的孤寡老人,全村有七戶。周牧雲早安排好了,醫務室的人分片包了,每家都上門幫忙投毒餌、掃雪、消毒井水,不用老人跑一趟。
陳志和李建華跑遍了全村的旱廁,背著半袋生石灰,挨個撒。
白花花的石灰撒在廁坑周圍,一圈白邊,既能消毒,又能擋老鼠。
撒到李老憨家的時候,李老憨正蹲在門口抽菸,嘿嘿笑:「陳志兄弟,還親自撒啊?我自己來就行。」
「沒事,很快。」 陳志直起腰,抹了把額角的汗,「記住啊,這幾天別往裡面倒熱水,石灰遇水燒得慌。」
「知道知道。」
一直忙到天黑,八十多戶的毒餌都發放完畢,簽字本上按滿了紅手印。
周牧雲帶著陳石,又抽查了五戶,看毒餌投的位置對不對,有沒有投在明處,井水蓋沒蓋。
查到東頭王嬸家,王嬸正把貓拴在柱子上,貓喵喵叫,她還心疼得直念叨:「委屈你兩天啊,等藥死老鼠了就放你。」
周牧雲點點頭,沒說什麼。
都按要求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