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最後一天,周牧雲留下了厚厚一沓方子,都是針對農場常見病的,風濕的、咳喘的、胃病的、婦科的,每一張都寫得清清楚楚,用法、用量、禁忌,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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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常用的,都是便宜藥。」 他跟劉院長說,「對症用就行。」
「太謝謝你了周大夫。」 劉院長握著他的手,一個勁地晃,「你這可是給我們留下寶貝了。」
離開的那天早上,天又飄起了小雪。
衛生院門口站了好多人,黑壓壓一片。
有普通職工,有家屬,有孩子,還有張政委他們。
都站在雪地里,身上落滿了雪,沒人說話,就靜靜地看著醫療隊的人收拾東西上車。
李國華走過去,跟張政委面對面站著。
兩人對視了幾秒。
張政委抬起右手,敬了個軍禮。
很慢,卻很標準。
王述曾、蘇梅、老呂他們,也都抬起手,敬了軍禮。
十幾隻手,齊刷刷的。
風雪裡,這些佝僂著腰、帶著病的老人,腰杆又挺得筆直,像當年在戰場上一樣。
李國華也抬起手,還了個軍禮。
眼圈紅了。
沒說 「保重」,沒說 「謝謝」,沒說 「再見」。
都在這軍禮里了。
卡車緩緩開動。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身後的人群。
李國華坐在旁邊,看著窗外飛逝的雪原,半天說了一句:「都是好樣的。」
十來天的時間,很短。
接診了一千七百多號病人,做了十七台大小手術,補種了八百多劑疫苗,培訓了二十三名基層醫務人員。
好像做了很多,又好像做得很少。
他們只是醫生,治得了病,治不了別的。
可至少,在這片冰封的荒原上,他們把這點醫術,這點暖意,扎紮實實留在了這裡。
留在了艾煙里,留在了藥方里,留在了那些挺直的身影里。
卡車一路向北,往黑河方向駛去。
兩個月左右的巡回醫療,走到了尾聲。
三十二個人,都黑了,瘦了,眼睛卻都亮著。
從七星泡農場出來,卡車在雪路上走了好幾天。
來時一路向南探入荒原,回程一路向北直抵黑河,三輛解放車碾著沒膝的積雪,車輪時不時打滑,走得又慢又穩。
三十二個人擠在車斗里,裹著厚厚的棉襖,肩靠著肩倚在物資箱上,沒人抱怨路途顛簸。
兩個月的冰天雪地巡診,每個人都黑了、瘦了,眼窩微微陷下去,眼神卻比來時亮得多。
白大褂的邊角磨得起了毛,褲腳袖口沾著洗不淨的藥漬與泥點,卻都疊得整整齊齊,收在包袱最裡面。
陳石靠在周牧雲身邊,小臉凍得通紅,手裡還攥著半本沒抄完的脈案。
這兩個月他抄滿了三大本筆記,藥方、穴位、辨證思路,字比來時工整了十倍。偶爾抬頭看一眼閉目養神的師父,風雪天光落在周牧雲平靜的側臉上,少年心裡就格外踏實。
今天傍晚時分,卡車終於駛進黑河地區衛生局的院子。
王局長早披著軍大衣等在辦公樓前,身後跟著醫政科全體幹事。
看見卡車進門,立刻大步迎上來,一把攥住李國華的手,嗓門洪亮得震落了檐角的雪:「老李!同志們!辛苦了!可把你們盼回來了!」
「王局長,不負所托,都回來了。」 李國華笑了笑,臉上的皺紋里還嵌著點風塵。
眾人陸續下車,跺著腳上的積雪,挨個跟王局長握手。
王局長一一拍肩膀,嘴裡重複著 「辛苦了」「好樣的」,走到周牧雲面前時,特意多握了兩秒,目光里滿是欣賞:「牧雲同志,這次可是給咱們地區露臉了!農場那邊的表揚電話都打到我辦公室了,說你那針灸神了。」
「局長過獎,都是分內的事。」 周牧雲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如常。
「走,都進食堂!接風宴早備好了,熱乎的!」 王局長大手一揮,領著眾人往食堂走。
衛生局的大食堂寬敞敞的,青磚地面擦得發亮,十幾張木長桌拼在一處,桌面泛著經年摩挲的油光。
靠牆生著兩個大鐵爐子,煤火燒得旺,烘得整個屋子暖融融的,人一進門,眼鏡立刻蒙上一層白霧。
桌上的菜都用大搪瓷盤、鋁盆盛著,滿滿當當堆得冒尖:鐵鍋燉魚浮著紅辣椒與香菜,熱氣裹著鮮香飄得滿屋子都是;溜肉段金黃透亮,外酥里嫩;酸菜白肉燉得酥爛,酸香撲鼻;還有鍋包肉、炒豆芽、涼拌皮凍,八道硬菜都是地道東北口味。
每個座位前擺著白瓷酒盅,旁邊立著一瓶打開的北大倉,酒香混著菜香,暖融融地裹住每個人。
「條件有限,大家將就吃,管夠!」 王局長笑著壓了壓手,示意眾人落座,「這兩個月,你們在冰天雪地里跑遍三個農場,給幾千職工家屬看病、種疫苗、培訓赤腳醫生,幹得漂亮!我代表地區衛生局,敬大家一杯!」
他端起酒盅舉得高高的,三十多個人跟著齊齊起身,瓷盅相撞,發出清脆的 「叮」 聲,連成一片。
眾人一仰頭,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辛辣又暖熱,兩個月的疲憊仿佛都散了大半。
酒一下肚,席間氣氛立刻熱絡起來。
大家拿起筷子夾菜,兩個月在農場吃慣了粗糧鹹菜,見了滿桌肉菜,都吃得香。
沒扒拉幾口飯,就有人端著酒盅起身,往周牧雲那桌走。
最先過來的是地區醫院的吳向明。作為地區內科的權威,他戴副黑框眼鏡,平素斯文穩重,輕易不服人。
此刻臉上帶著酒意的泛紅,端著酒盅站在周牧雲面前,語氣由衷:「牧雲,我敬你一杯。說實話,出發之前我還覺得,中醫調理慢性病就是個輔助,見效慢,頂不了大事。
這兩個月我是真見識了 —— 那些老慢支、老寒腿的老職工,西藥吃了五六年都壓不住,你幾針紮下去,再配三副藥,喘也平了,疼也輕了。我搞了二十年西醫,這次是真服了。」
「吳主任客氣,中西醫各有所長,互為輔助罷了。」 周牧雲端起酒盅,微微頷首示意,指尖穩得紋絲不動。
「哎,功力深淺,病人說了算。」 吳向明一仰頭,滿滿一盅酒喝得乾淨,亮了亮杯底,才笑著回座。
吳向明剛走,北安縣的趙德山就端著酒大步過來,大嗓門震得桌上的碟子都輕顫:「牧雲兄弟!我老趙也敬你一杯!這次在七星泡,我這十二年的老寒腿毛病,陰雨天連路都走不了,你給扎了三次,又配了泡酒的方子,這兩天走路,腿都輕快了!啥也不說了,都在酒里!」
他性子直爽,話音落就仰頭幹了,酒液順著嘴角流到下巴也不在意。周牧雲陪著喝了一口,淡淡叮囑:「回去堅持喝藥酒,別受涼,開春再鞏固一個月,就能穩住。」
「哎!聽你的!」 趙德山哈哈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走。
緊接著,一個個醫生護士陸陸續續的過來和周牧雲喝酒。
周牧雲一一舉杯回應,話不多,卻讓每個人都覺得誠懇。
陳石坐在師父旁邊,捧著碗扒飯,看著這麼多人挨個過來給師父敬酒,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都是藏不住的驕傲。嘴裡嚼著肉,心裡卻在默默數,這已經是第十二個過來敬酒的了,師父真厲害。
主桌上,李國華正跟王局長碰杯,看著被眾人圍著的周牧雲,笑著搖頭:「這小子就是話少,本事是真紮實。這次下去,中醫這塊全靠他撐著,多少老職工的慢性病,都指著他調理。」
「年輕有為啊。」 王局長點點頭,目光落在周牧雲身上,滿是欣賞,「咱們地區衛生系統,就缺這樣能沉下心、肯幹事的年輕骨幹。等總結報告出來,要給你們請功。」
宴席一直吃到天黑。
散席的時候,王局長揮著手叮囑:「都回招待所好好睡一宿!明天一早,各縣的同志就可以返程了,回去先休息三天再上班,不急著幹活。」
眾人紛紛道謝,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雪還在下,踩在地上咯吱作響,酒氣混著寒氣,卻沒人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