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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4章 再留兩天

  中醫診室里,周牧雲又見到了李院長說的熟人。

  是個瘦高的老頭,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叫王述曾,當年是軍區的後勤部長,李國華當年領藥品、被裝,都是找他簽字。

  當年多精神的一個人,如今站都站不穩,卻還是自己一步步挪來看病,不用人陪。

  看見李國華站在診室門口,王述曾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嘴角牽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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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上前,沒敘舊,就像普通的病人和院長,點頭之交。

  李國華也沒動,只是沖周牧雲遞了個眼色。

  周牧雲心裡有數。

  搭脈、看舌苔,脾胃虛寒,寒濕痹阻,氣血兩虛。病了十幾年,拖得太重了。

  「先扎針緩解關節疼,再吃中藥調脾胃。」 他讓老人把手放在脈枕上,一針針扎進曲池、合谷、陽池、外關、膝眼、陽陵泉,用溫針灸,艾條的煙裊裊升起,暖意在穴位里慢慢散開。

  王述曾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手指輕輕動了動 —— 已經好久沒這麼舒展過了。

  「回去每天用熱水泡手泡腳,十五分鐘。」 周牧雲一邊起針一邊說,「別碰涼水,別餓肚子,按時吃飯,哪怕喝碗熱粥也行。」

  開的是黃芪建中湯合獨活寄生湯加減。黃芪、桂枝、白芍、炙甘草溫中健脾,獨活、桑寄生、秦艽、防風祛風除濕,再加當歸、川芎養血通絡。都是平實的藥,不貴,卻對症。

  王述曾接過藥包,手指因為變形,捏得有點費勁。他抬了抬眼鏡,看向周牧雲,聲音很輕,卻很清楚:「多謝大夫。」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側頭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李國華正跟劉院長說話,背對著這邊,像是沒注意到他。

  王述曾站了兩秒,慢慢轉過身,一步步走了。

  走廊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這個瘦骨嶙峋的老頭,也沒人知道他當年管著上萬人的後勤。

  這樣的人,還有不少。

  有當年的機要員蘇梅,女同志,當年一手好字,打得一手好電報,現在在豬場餵豬,一身的病:慢性盆腔炎、偏頭痛、風濕性關節炎,疼起來整夜睡不著。

  婦科的劉慧、孫秀蓮給她做了檢查,周牧雲給她扎針灸止頭痛,開了溫經湯加減調理。她看見李國華的時候,也是微微點頭,沒說一句話。

  有當年的作戰參謀老呂,頭受過傷,經常性眩暈,血壓也高。吳向明給他做了詳細的檢查,調了降壓藥,周牧雲配合針灸百會、太沖,眩暈當天就輕了。

  還有警衛員小周,當年給首長當警衛員,腿上受過槍傷,陰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林建軍給檢查了,說舊傷引發的創傷性關節炎,周牧雲給扎了針,開了活血化瘀的藥酒。

  十幾個人,都是當年的老兵、老幹部。

  沒人提當年的職務,沒人說 「我認識李院長」,沒人要求特殊照顧。

  都按順序排隊,都按規定掛號,都跟普通病人一樣,安安靜靜看病,拿藥付錢。

  李國華也從沒上前敘舊,從沒跟任何人說 「這是我老戰友」。

  只是查房的時候,會在他們的診室門口多站兩秒,問問周牧雲 「情況怎麼樣」;只是取藥的時候,會跟藥房說一句 「這個藥給拿夠療程」;只是夜診的時候,會特意囑咐 「年紀大的,讓他們先進來,天太冷」。

  都藏在細節里,都落在診療中。

  心照不宣。

  十天時間,對七星泡的病人來說,太短了。

  周邊分場的職工、附近公社的村民,都慕名而來,衛生院每天都擠得水泄不通。醫療隊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忙到天黑還歇不了。

  開到第五天的時候,李國華召集大家開了個短會。

  「這樣下去不行,還有好多分場的老人、孩子過不來。」 他敲著桌子,聲音有點啞,「我跟劉院長商量了,從明天起,加開夜診,每天晚上延長兩個小時;防疫科和兒科抽兩個人,組成小分隊,下分場巡診,給行動不便的老人、孩子上門看病、種疫苗。」

  沒人有意見。

  第二天起,衛生院的燈每天都亮到九點多。

  晚上的病人大多是白天幹活沒空的青壯年,還有行動不便、由家人攙著來的老人。

  周牧雲晚上也坐診,針灸的艾條燒了一根又一根,屋子裡瀰漫著艾煙的香氣。

  陳石陪著他,給病人倒熱水,攙扶老人,幫著整理針具,眼睛熬得通紅,卻從來不喊累。

  有天夜裡快十點了,幾個人抬著個擔架衝進來,上面躺著個年輕男人,捂著肚子打滾,臉都白了,發燒燒得直說胡話。

  是分場的下放教師,急性闌尾炎,已經穿孔了,引發局限性腹膜炎。

  「快,準備手術!」 李國華當機立斷。

  衛生院的小手術室條件簡陋,只有一張手術床,一盞無影燈,消毒設備也簡單。

  林建軍主刀,李長順當助手,張艷和劉桂蘭當器械護士,周牧雲用針灸輔助鎮痛、穩定心率。

  無影燈亮著,刀子劃開皮膚的聲音很輕。眾人都屏住呼吸,額頭上都是汗。穿孔的地方已經化膿了,清理起來很麻煩,整整做了兩個半小時,才徹底清理乾淨,縫合好腹腔。

  做完手術,都後半夜了。

  眾人癱坐在手術室外面的長椅上,啃著涼窩頭就熱水。陳石給每個人遞了塊鹹菜,是他從家裡帶來的,一直揣在懷裡,還帶著點體溫。

  「幸好送來得及時,再晚兩個鐘頭就危險了。」 林建軍揉著發酸的手腕,笑了笑。

  李國華喝了口熱水,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嘆了口氣:「再苦再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人沒了。」

  周牧雲沒說話,點點頭。

  這樣的急診,這十天裡遇上了三回。

  有農藥中毒的婦女,有腦溢血的老人,有肺炎高燒的孩子。

  每次都搶回來了。

  三十二個人,擰成一股繩。

  內科的吳向明、趙德山,每天聽診器都摘不下來,耳朵都磨紅了;

  外科的林建軍、李長順,縫針縫得手指都酸了,拿筷子都抖;

  婦科的劉慧、孫秀蓮,給婦女做普查,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

  兒科的趙曉燕、王雅琴,嗓子都喊啞了,哄完這個哄那個;

  防疫科的馬建國、林麗,跑了八個分場,鞋上的泥凍成了殼,耳朵都凍爛了;

  護士們更忙,輸液、換藥、配藥,腳不沾地,走路都帶風。

  沒人叫苦,沒人喊累。

  既然穿了這身白大褂,到了這兒,就得對得起這身衣服。

  第十天的時候,還有上百號病人沒排上號。

  劉院長找到李國華,搓著手,一臉懇求:「李院長,能不能多留兩天?你看這還有這麼多病人呢,分場還有好多老人沒過來。」

  李國華搖搖頭,面露難色:「老劉,不行啊,行程都是地區定好的,回去還要匯報總結。這樣,我們再留兩天,不看病了,給你們衛生院的大夫、赤腳醫生做培訓。常見的慢性病怎麼調,外傷怎麼處理,針灸的基礎手法,都教給你們。我們走了,你們自己也能對付。」

  「那可太好了!」 劉院長喜出望外。

  最後兩天,白天正常接診,晚上集中培訓。

  會議室里坐了滿滿一屋子人,衛生院的大夫、各分場的赤腳醫生,一共二十多個,都拿著小本子,認認真真聽。

  吳向明講慢性支氣管炎、肺心病的家庭養護和急症處理;

  林建軍講常見外傷的清創、縫合、固定,還有農藥中毒的急救;

  劉慧講婦科常見病的預防和調理;

  趙曉燕講小兒發熱、腹瀉的家庭護理;

  周牧雲講常見痹症、咳喘病的中醫調理,還有常用針灸穴位的定位和手法。

  他講得細,取穴、進針角度、補瀉手法,都一步步演示,還讓陳石當模特,在他身上點穴位。

  底下的人都湊過來,睜大眼睛看,手裡的筆不停記。

  張政委也來了,坐在最後一排,腰板挺得筆直,聽得很認真,手裡也拿著個小本子,記得一筆一划。

  王述曾、蘇梅他們也來了,坐在後排,安安靜靜地聽。

  沒人知道他們當年都是帶兵的、管後勤的、搞機要的。

  就像一群普通的老人,認真地學著防病治病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