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興安嶺,早就是一片銀白世界。
從遜克縣城往復興大隊去的路,被齊膝深的大雪蓋得嚴嚴實實,連路基的輪廓都快看不見了。
回到遜克縣醫院的周牧雲和陳石沒有多停留,到牲口棚套上馬車就開始向復興趕回去。
小紅馬走在前面,蹄子上纏著防滑的草繩,踩在雪地上 「咯吱、咯吱」 響,穩穩地順著雪轍往前走。
陳石扒著棚子邊往外看,眼睛都直了。
漫山遍野都是白的。山白了,樹白了,田野白了,連村口的老楊樹都裹著厚厚的雪掛,像開滿了白色的花。
風卷著雪沫子打在帆布上,沙沙作響,遠處的山林靜悄悄的,連鳥叫聲都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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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這雪也太大了,都封山了。」 少年小聲感嘆。他走的時候還是秋收時節,金黃一片,回來竟成了冰雪世界。
「馬上十二月了,山里雪大。」 周牧雲裹了裹身上的灰布棉襖,聲音平靜。
兩個月的農場巡診,風裡來雪裡去,他早已習慣了這份嚴寒,周身罡氣緩緩流轉,半點寒意都透不進來。「回去就貓冬了,地里沒活,大夥都在家歇著。」
馬車走了半天,才遠遠看見復興大隊的村子。
一排排土坯房的煙囪冒著乳白色的炊煙,慢悠悠地升上天,融進灰白的天空里。
雪地里零星有幾個腳印,通往各家各戶的院門,村口的老楊樹下,堆著高高的柴垛,垛頂上蓋著草帘子,防雪。
「牧雲!石頭!」
剛到村口,就聽見有人喊。
柱子穿著厚棉襖,戴著狗皮帽子,正扛著半袋玉米面往家走,看見馬車立刻停下腳步,臉上笑開了花:「可算回來了!你們這一走又是兩個月!」
「柱子哥。」 陳石脆生生答應。
周牧雲也點點頭:「剛從縣裡回來。隊裡都挺好?」
「都挺好!秋收早就完事了,糧都入倉了,家家都貓冬了。」 柱子把面袋往地上一放,搓著手笑,「晚上去我家喝酒啊,給你倆接風!」
「再說,剛回去先收拾收拾。」 周牧雲笑著應了句。
柱子也不勉強,扛著面袋子走了,走兩步還回頭喊:「有事喊我啊!」
馬車慢慢滑進村子,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沿途碰見不少串門的鄉親,挎著籃子、端著碗的,看見周牧雲都停下腳步打招呼。
「牧雲回來了!」
「這趟出去遭罪了吧?快回家暖和暖和!」
「有空上家坐啊!」
都熱情得很。
馬車在周牧雲家門口停下。
籬笆門上積著厚厚的雪,院門卻虛掩著。
推開門,院子裡的雪掃得乾乾淨淨,柴垛碼得整整齊齊,窗台上的花盆用草帘子圍了起來,防凍。顯然是有人常來打理。
「肯定是清如姑姑常來。」 陳石蹦下爬犁,拍了拍身上的雪沫。
周牧雲點點頭。不用想也知道,這倆月,徐清如隔三差五就會過來打掃,掃雪、通風、看看房子漏不漏雨。
推開開門,屋裡一股涼絲絲的塵土味,卻不潮。外屋的灶台乾乾淨淨,柴火碼在灶邊,都是劈好的柈子。
裡屋的火牆涼透了,桌上鋪著防塵布,掀開布,桌椅都一塵不染。
「先生火。」 周牧雲放下包袱,蹲在灶台邊引火。陳石連忙幫忙抱柴火,往灶里填柈子。火苗 「呼」 地竄起來,舔著鍋底,木柴噼啪作響,暖意慢慢從灶台散開,漫過整間屋子。
兩人忙活了半個多鐘頭,屋裡才慢慢暖過來。包袱打開,帶回來的藥材、醫書、筆記一一擺出來。
周牧雲把從農場帶回來的病案本摞在桌上,厚厚十幾本,都是這兩個月里的典型病例,慢性病調理、急診處理、針灸取穴,都記得工工整整。
陳石也把包里的東西都拿了出來,並問道:「師父,我們明天做什麼?」
「明天你要去上學了,課程已經落下不少。」 周牧雲看了他一眼,「明天去找老師問問進度,落下的課,每天放學補一點,用不了多久就跟上了。」
「嗯!」 陳石重重點頭。他這趟出去,見識了那麼多病人,跟著師父學了那麼多醫術,早不是以前貪玩的毛小子了。他知道,書也得好好讀,不能落下。
兩人正在屋裡忙活著,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 「咯吱、咯吱」 的踩雪聲,跟著是李青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隔著籬笆門都震得雪粒往下掉:「你看我說的對吧,就是牧雲回來了!我老遠就看見院裡煙囪冒煙了!」
陳石手裡的毛筆一頓,抬頭看向周牧云:「師父,是李青大哥的聲音。」
周牧雲放下手裡的病案本,拍了拍長衫下擺沾的藥屑,起身往門口走:「出去看看。」
兩人剛邁下堂屋台階,籬笆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裹著雪沫子的冷風先灌進來。
李青走在最前頭,穿件老羊皮襖,狗皮帽子檐上掛著霜,拍著身上的雪大步進來,身後跟著徐家姐妹。
徐靜姝圍著灰羊毛圍巾,手裡拎著裝乾糧的布兜,鬢角沾著點碎雪;徐清如走在最後,藍布棉襖的肩頭上落了薄薄一層白,手裡還攥著個藍布包袱,指尖都凍得發紅。
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堂屋門口的師徒倆身上。
「牧雲,你可回來了。」 李青嗓門亮,率先開口。
徐靜姝也跟著點頭笑:「剛剛我們還聊到你們什麼時候能回來呢,現在就看到人了。」
徐清如站在原地沒動。
看見堂屋門口的身影,她心就猛地一跳,等真的看清周牧雲的臉,幾個月的惦念一下子湧上來,眼眶瞬間就熱了。
入夏的時候就出去了三個月;誰知道回來沒待幾天,又匆匆跟著醫療隊去了農場,這一走又是兩個月。
算起來,前前後後五個月,從夏到冬,雪都封山了,人總算回來了。
她就那麼直直看著他,睫毛輕輕顫了顫,水汽一點點漫上眼眶,把黑亮的眼睛浸得濕漉漉的。
鼻尖也紅了,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像是怕一開口,聲音就抖了。
「清如,牧雲回來了,該高興才對。」 徐靜姝瞥了妹妹一眼,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笑著打圓場,「這丫頭,每天早上起來都會往你這方向望。」
被姐姐點破心思,徐清如才猛地回神,連忙低下頭,用手背飛快抹了下眼角,再抬起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漾開笑,快步走上台階,一直走到周牧雲面前。
她沒顧得上別的,伸手就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涼,是在雪地里走久了凍的,指尖都有點發僵,攥著他的手腕,力道卻不輕,像是怕一鬆手,人又不見了。
「你可回來了……」 她聲音有點發顫,跟著就連珠炮似的問,語速又快又急,「這兩個月冷不冷?農場那邊的飯吃得慣嗎?有沒有凍著耳朵?我看你臉都尖了,肯定沒好好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