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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3章 到七星泡

  當天晚上,李國華叫上幾個資歷老的各醫院領隊還有周牧雲開了一個會。

  白熾燈懸在屋樑上,拉得長長的影子晃在牆上。

  李國華攤開農場的人員名冊,指尖點著上面圈出來的十幾個名字,神色鄭重:「七星泡這兒,老首長的舊部多,有十幾個,都是當年團營級的幹部,運動里下來的,大多一身病。不少我都認識,都是一起扛過槍、渡過江的老戰友。」

  他頓了頓,掃過在場的人:「咱們醜話說在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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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正常掛號、正常診療,一律按規矩來,不准搞特殊化,別給人家惹麻煩,也別給自己惹事;

  第二,診察仔細點,用藥到位點,慢性病的方案給做紮實點。都是為國家出過力的人,咱們能幫一把是一把,但要幫得不動聲色。」

  眾人都點頭。都是幹了多年的醫務工作者,這點分寸都懂。

  周牧雲坐在角落,指尖輕輕敲著膝蓋。他知道,這十天,會比前兩個加起來都忙。

  第二天一開診,衛生院的院子裡就擠滿了人。

  比前兩個農場的病人加起來還多。有場部的職工、家屬,有從幾十里外分場趕過來的老工人,還有領著孩子的婦女,烏泱泱一片,哈氣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

  八個診室同時開放:內一、內二負責常見病和慢性病,外科處理外傷,婦科、兒科各管一攤,中醫診室專門調理痹症和慢病,防疫科負責疫苗補種和衛生宣傳,處置室全天消毒換藥。

  三十二個人全撲上去,還是忙得腳不沾地。

  周牧雲的中醫診室在二樓最東頭,靠窗生著鐵爐子,爐火噼啪作響。

  一上午就沒斷過人,大多是腰腿疼痛、咳喘多年的老人。

  「大夫,我這膝蓋疼了十二年,下田蹚水凍的,陰雨天連路都走不了。」

  「大夫,我咳嗽七八年了,冬天整夜躺不平,痰裡帶血絲。」

  「大夫,我胃疼,吃點涼的就鑽心疼,脹得慌。」

  周牧雲話不多,三指搭脈,指尖輕重穩准,片刻就能說出證型。

  寒痹的就扎溫針灸,肺虛的就開補肺湯,脾胃虛寒的就用建中湯,辨證准,用藥穩。

  陳石在旁邊忙前忙後,抄病歷、遞銀針、拔針、分藥,手指凍得通紅,鼻尖上沾著點灰,卻越干越麻利。

  遇到年紀大、腿腳不便的老人,他還主動上前攙扶,給人搬凳子烤火。

  一上午看了四十多個號,比嫩江最忙的一天還多。

  快到中午的時候,診室里的人才少了些。周牧雲剛端起茶杯,就看見門口站著個老人。

  老頭七十上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磨得毛邊,扣子掉了兩顆,用同色的布縫著補丁。

  拄著根棗木拐棍,腰板卻挺得筆直,像棵凍不彎的老白楊。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嘴唇發紺,時不時捂嘴咳兩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著別人。

  他沒往隊伍里站,就靠在門框上,等著屋裡人走光了,才慢慢挪進來,聲音沙啞:「大夫,掛個號。」

  李國華正好上樓送會診單,走到門口,一眼就撞見老人。腳步猛地頓了一下,手裡的病歷夾差點沒拿住。

  這是張培公,當年的獨立團政委。他李國華當年還是個小衛生員的時候,就是張政委把他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

  後來張政委官至軍分區副參謀長,運動里被打了下來,發配到七星泡農場餵馬,快十年了。

  兩人隔著兩三米遠,對視了一秒。

  張政委的目光很淡,微微搖了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李國華立刻穩住神色,像是看見普通病人一樣,沖周牧雲微微偏了偏頭,低聲說了句:「這位老同志年紀大了,仔細點。」

  說完,轉身就走了,腳步穩得看不出半點波瀾。

  周牧雲點點頭,指了指爐子邊的凳子:「坐,先暖暖手。」

  張政委慢慢走過來坐下,把拐棍靠在桌邊,伸出枯瘦的手腕。手上全是老繭,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舊傷疤,是當年拼刺刀留下的。

  三指搭上去,脈沉細欲絕,寸脈浮散,尺脈無根,是典型的肺源性心臟病,合併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右心已經開始衰竭了。

  再看他的腳踝,腫得老高,把棉鞋撐得鼓鼓的,一按一個深坑。

  「喘多久了?」 周牧雲問。

  「六七年了。」 張政委咳了兩聲,壓著嗓子,「冬天重,夏天輕點。沒事,老毛病。」

  「不是小事。」 周牧雲輕輕搖頭,「先扎幾針,緩解喘憋。再給你開方子,慢慢調。」

  他讓老人半躺在診床上,解開衣襟。胸口肋骨根根分明,鎖骨窩裡還有一道舊槍傷的疤痕,斜斜地拉到肩膀。

  周牧雲取過三寸銀針,酒精棉擦過,快速刺入內關、膻中、肺俞、心俞、足三里、陰陵泉,每一針都精準入穴,指腹輕輕捻轉,補法為主,溫陽益氣、利水平喘。

  銀針刺入沒多久,張政委就長長舒了口氣,胸口的起伏平緩了些,嘴唇也慢慢有了點血色。

  「舒服多了。」 他低聲說了句,像是自言自語。

  留針一刻鐘,起針的時候,老人試著撐著坐起來,晃了晃肩膀,又深深吸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點。

  周牧雲開方子,真武湯合小青龍湯加減。制附子溫陽,茯苓、白朮利水,麻黃、乾薑溫肺,白芍、五味子斂肺,再加黃芪、黨參補心氣。

  劑量拿捏得極精準,峻藥緩用,適合老人虛不受補的身子。

  「這是七天的藥,每天一劑,水煎分兩次喝。」 他把藥包遞過去,「別受涼,少鹽,別勞累。七天後來衛生院複診,方子根據情況調。」

  張政委接過藥包,粗糙的手指捏著紙包,捏得很緊。

  他抬起頭,看了周牧雲一眼,又往門口的方向瞥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謝謝,拄著拐棍,慢慢走了。

  腰板依舊挺得很直。

  周牧雲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爐子上的水壺開了,冒著白汽,嗚嗚地響。

  下午的病人更多,分場趕來的老工人擠滿了走廊。

  外科診室忙得炸開了鍋。林建軍和李長順兩個外科大夫,一上午處理了三十多個外傷 —— 農機皮帶絞傷的、鐮刀割手的、上山拉柴摔斷胳膊的,還有凍得潰爛的凍瘡。

  清創、縫合、復位、包紮,器械盤換了一盤又一盤。

  「大夫,你看我這手指頭還能保住不?」 一個中年農機手舉著右手,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是修拖拉機的時候被皮帶絞了,食指差點斷下來。

  林建軍捏著他的手看了看,骨頭露出來了,筋還連著。

  「能保住。」 他二話不說,消毒、打麻藥、縫合,手指翻飛,半個鐘頭就縫好了,針腳細密整齊。「按時來換藥,別碰水,養兩個月就能幹活。」

  「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漢子激動得語無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