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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0章 嫩江結束去九三

  十天時間,說快也快。

  最後一天,主要是收尾。慢性病建檔,給赤腳醫生培訓,交接藥品和病歷。

  周牧雲把常見的慢性病方子整理出來,抄在本子上,留給衛生院的大夫。

  又特意給老趙、蘇工程師幾個病重的,多配了半個月的藥,包成小包,讓陳石悄悄放在他們常來的牆根。

  沒跟他們說,也沒必要說。

  下午的時候,開始收拾東西,準備第二天一早出發,去下一個農場。

  傍晚的時候,周牧雲出去散步,沿著場部的路往西邊走。

  遠遠看見馬場那邊,趙老頭牽著馬,站在土坡上,往這邊望。看見周牧雲,他愣了一下,抬起手,揮了揮。

  周牧雲也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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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離得遠,沒說話。

  就這麼遠遠地,算是告別。

  還有蘇工程師,站在土坯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本舊醫書,也往衛生院這邊望。看見周牧雲,微微躬身,行了個禮。

  周牧雲也頷首回應。

  都是聰明人,都知道邊界在哪。

  治病的恩情記在心裡,別的,不必多說,也不能多說。

  晚上,趙科長設宴餞行。

  喝了不少酒,李國華跟趙科長碰杯:「這十天,麻煩你了。」

  「說啥麻煩,應該的。」 趙科長也喝了不少,嘆了口氣,「說實話,李院長,我佩服你。有些事,我不敢,你敢。」

  李國華笑了笑:「沒啥敢不敢的。穿了這身白大褂,就得干該幹的事。」

  那天晚上,風很大,吹得窗戶嘩嘩響。

  陳石睡得很香,夢裡還念叨著 「扎針、吃藥」。

  周牧雲站在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荒原。

  十天,不長,卻像過了很久。

  看了幾百個病人,做了一台手術,處理了一場疫情,見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見了這片土地上的光與影。

  他們是醫生,只能治病。

  別的,管不了。

  可至少,在他們能管的範圍里,盡力了。

  第二天一早,卡車發動。

  還是來的時候那三輛車,還是那三十二個人。

  卡車緩緩駛出場部,周牧雲坐在車斗里,看見路邊遠遠站著幾個人。

  老趙,蘇工程師,還有秦曉東兄妹,還有幾個眼熟的病人。

  他們沒靠近,就站在遠處的土坡上,揮著手。

  看不清表情,卻能看見,手舉得很高。

  卡車越開越遠,那些身影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荒原里。

  陳石扒著車幫,回頭望了好久,小聲說:「師父,他們還在看呢。」

  「嗯。」 周牧雲應了一聲。

  風卷著他的長衫下擺,獵獵作響。

  下一站,九三農場。

  卡車一路向南,揚起一陣塵土,很快又被秋風抹平。

  ......

  三輛解放卡車裹著晨霧往南開,車輪碾過結了薄霜的土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原野比來時更顯遼闊,收割完的黑土地翻著深褐色的茬,像一道道舒展的筋骨,一直鋪到天邊的防風林帶。

  風更硬了,帶著松嫩平原深處的寒氣,鑽過帆布的縫隙,刮在臉上像細刀子割。

  陳石裹緊了身上的棉襖,把臉往衣領里縮了縮,還是覺得冷氣順著脖子往下鑽。

  「再往南走五十里就是九三農場。」 李國華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聲音被風吹得發顫,「比嫩江偏,建場早,老工人多,病也重。那邊孫科長跟我是老熟人,已經對接好了。」

  周牧雲靠在木箱上閉目養神,九三農場挨著嫩江支流,水汽重,地氣更寒,風濕病、肺病只會比嫩江更甚。

  又顛簸了三個多鐘頭,遠遠看見地平線上出現一片密密麻麻的土黃色房舍,比嫩江農場規模大得多,高高的水塔立在場部中央,煙囪冒著灰白的煙,混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到了。」

  卡車緩緩駛進場部,門口已經等著人。

  為首的就是農場衛生科的孫科長,五十多歲,臉膛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勞動服,手裡攥著頂藍布帽子,看見卡車就迎上來,嗓門洪亮:「老李!可把你們盼來了!」

  兩人握手,拍著肩膀寒暄。孫科長目光掃過車斗里的三十多個人,笑著點頭:「歡迎歡迎!都安排好了,場部西邊的幹部宿舍,磚房,火牆都燒了一宿了,暖和。食堂也備了飯,大碴子粥、玉米面饅頭,還有蘿蔔條,先墊墊肚子。」

  眾人下車,活動著凍僵的腿腳。陳石踩在地上,硬邦邦的,已經上了凍,腳底下咯吱響。他打量四周,場部比嫩江的大,房子卻更舊,磚牆上的牆皮掉了不少,露出裡面的土坯。

  路上的行人大多穿著深藍色、灰色的勞動服,步履匆匆,肩上扛著農具,臉上帶著風吹日曬的糙紅。

  住處是四間連排的磚房,屋裡火牆燒得燙手,一進門就裹上一股熱氣。被褥都是粗布的,漿洗得乾淨,帶著點肥皂味。

  孫科長搓著手說:「條件有限,大夥湊活住。場裡老職工多,一身的病,都盼著你們呢。」

  「客氣了老孫。」 李國華遞給他一支煙,「我們就是來幹活的,怎麼方便怎麼來。」

  當天下午沒安排診療,眾人先整理藥品、器械,把診室布置妥當。

  周牧雲的中醫診室在最裡面一間,靠窗生了個鐵爐子,煙筒順著牆伸出去,爐火噼啪響,把屋裡烤得暖融融的。

  陳石蹲在爐子邊烤手,看著窗外飄過細碎的雪粒,驚訝道:「師父,下雪了!」

  「九月底了,這兒比咱們那邊冷。」 周牧雲把針灸盒擺在診桌上,「這兒冬天來得早,老寒腿、老慢支的病人只會更多。」

  果然,第二天一開診,衛生院門口就排起了長隊,比嫩江農場的人還多。

  大多是白髮蒼蒼的老工人,都是建場時就來的老兵,在荒原里幹了二三十年,冰天雪地里伐木、開荒、修水利,一身的職業病。

  佝僂著腰,拄著拐,咳嗽聲連成一片,混著濃重的鼻音。

  周牧雲的診室最忙。

  中醫調理慢性病、痹症,本就對口,再加上嫩江農場趙科長打電話傳過來的 「針灸神了」 的說法,老工人都奔著他來。

  「大夫,我這腿疼了十五年,陰雨天就跟針扎似的,走不了道。」

  「大夫,我咳嗽一冬天了,晚上躺不平,痰裡帶沫子。」

  「大夫,我這胃疼,吃點硬的就吐酸水,餓了也疼。」

  周牧雲話不多,三指搭脈,望聞問切,沉穩有序。

  寒痹的溫針灸,肺虛的補肺湯,脾胃虛的建中湯,辨證精準,用藥穩妥。

  陳石在旁邊抄方子、遞針、拔針,手腳越來越麻利。

  一上午看了三十多個病人,比嫩江最忙的時候還多。快到中午的時候,病人才少了些。

  周牧雲揉了揉手腕,端起茶杯喝了口熱水,目光掃過門口。

  牆根蹲著幾個人,不往隊伍里站,也不說話,就遠遠等著。

  穿得比普通工人還破舊,棉襖上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發毛,有的褲腿短一截,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踝。

  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小,臉上帶著點拘謹,還有點不易察覺的卑微。

  等診室里沒人了,他們才慢慢蹭過來,低著頭,聲音很小:「大夫,能給俺看看不?」

  「進來吧。」 周牧雲點點頭。

  都是下放的。

  他心裡清楚。

  這些人,比嫩江的那些狀態更差。眼神裡帶著麻木,帶著常年勞作的疲憊,還有點小心翼翼的警惕,像是怕被人看見,又怕被拒絕。

  看病的時候也不多話,問一句答一句,聲音很小。拿藥的時候,都攥著皺巴巴的零錢,數了又數。

  陳石偷偷跟師父說:「師父,他們穿得好破啊,手都凍爛了。」

  「別多問。」 周牧雲淡淡道,「包藥吧。」

  少年吐了吐舌頭,趕緊低頭包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