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雲走在旁邊,沒說話。
他知道,李院長擔了風險。
可這身白大褂穿在身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人死在面前。
回到住處 ,剛歇了沒半個鐘頭,趙科長就急匆匆找來了,臉色不太好:「李院長,聽說你們昨晚去西邊給人做手術了?」
「嗯,急性闌尾炎,再拖就穿孔了。」 李國華很坦然。
「哎呀,你怎麼能給他們做手術啊!」 趙科長急得直跺腳,「那秦曉東他爹是右派,他是下放來的,身份敏感!你給她做手術,要是被宣傳科知道了,說咱們立場不堅定,麻煩得很!」
「趙科長。」 李國華看著他,語氣平穩,「我是醫生。不管他是誰,只要是病人,我就得治。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真有什麼問題,我跟場領導解釋。」
趙科長張了張嘴,半天嘆了口氣:「你啊…… 行吧,我就當不知道。你們也注意點,別大張旗鼓的。」
說完,搖搖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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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靜了下來。
陳石看著師父,小聲問:「師父,救人還有錯嗎?」
周牧雲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
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有些邊界,不能破。
可有些底線,也不能退。
闌尾炎的事,沒掀起什麼大風波。
趙科長幫著壓了壓,場部領導也裝不知道。畢竟真要是死了人,也不好看。
可有些事,躲不開。
開診第七天的時候,來了三個戴紅袖章的人。
為首的高個子,一臉嚴肅,進門就問:「你們醫療隊,是不是有個叫蘇文的工程師在這看病?」
那天坐診的是吳向明,愣了一下:「蘇文?上午是來過,胃潰瘍,拿了藥走了。怎麼了?」
「他是右派分子,正在勞動改造,怎麼能占用公家醫療資源?」 高個子聲音很大,「他人呢?是不是還在這?我們要帶回去批鬥!」
正說著,觀察室那邊傳來兩聲咳嗽。
蘇工程師胃潰瘍有點出血,周牧雲讓他留觀半天,輸點液,這會兒正躺在觀察室的病床上。
高個子聽見聲音,就要往那邊闖。
「等等。」
李國華從外面進來,正好撞見,伸手攔住。
「你是誰?」 高個子皺眉。
「我是醫療隊的領隊,李國華。」 李國華語氣平靜,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病人現在胃出血,正在輸液,病情不穩定,不能動。要批鬥,也得等病好了再說。真要是出了人命,你們負責?」
「他是牛鬼蛇神!」
「牛鬼蛇神也是人,治病是我們的職責。」 李國華寸步不讓,「你們要是硬帶人,也行。寫個條子,簽字畫押,人帶走,出了任何問題,你們全權負責。」
高個子愣了一下。
真要寫條子,誰也不敢擔這個責任。真要是人死了,怪罪下來,誰也跑不了。
他僵了半天,狠狠瞪了觀察室一眼,撂下一句 「等他病好了,我們再來」,帶著人走了。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蘇工程師在觀察室里,都聽見了,半天沒動靜,眼角慢慢流下淚來。
張艷進去換液體的時候,看見他枕巾都濕了。
那天晚上,李國華跟周牧雲在院子裡抽菸。
菸頭明滅,映著兩人的臉。
「你說,咱們能管啥?」 李國華苦笑了一聲,「也就只能管看病了。別的,咱管不了,也管不起。」
周牧雲點點頭。
他明白。
就像老趙的肺心病,蘇工程師的胃潰瘍,小秦的闌尾炎,他們能治。
可他們的處境,他們的身份,他們受的那些委屈,管不了。
也不能管。
「能多看一個是一個吧。」 李國華彈了彈菸灰,聲音被秋風卷著,有點飄,「穿這身白大褂,總得對得起良心。」
「嗯。」 周牧雲輕輕應了一聲。
遠處的荒原上,有狼嚎聲,遠遠的,混著風,蒼涼得很。
醫療隊的治療直到第九天的時候,出了點意外。
一大早,就有好多人湧進衛生院,都是拉肚子、嘔吐、肚子疼的,有職工,有家屬,還有幾個下放的人。
「不好,可能是集體食物中毒。」 吳向明一看情況不對,立刻警覺起來。
一打聽,都是昨天喝了場部西邊水井的水。那口井年久失修,下雨滲進去髒水,本來就不太乾淨,這兩天降溫,大家喝了生水,都出事了。
「全員上陣!」 李國華立刻下令,「輕的給口服補液鹽、黃連素,重的輸液、止吐、補水。淑芬、曉燕,你們負責輕的;建軍、長順,你們幫著處理嘔吐物;牧雲,你幫著扎針止吐止瀉;張艷、桂蘭,你們負責輸液!」
三十二個人立刻動起來。
衛生院裡擠滿了人,凳子不夠,就坐在台階上、牆根下。小孩哭,大人吐,亂鬨鬨的,卻又井井有條。
周牧雲扎針最快,手指翻飛,合谷、足三里、中脘,幾針下去,吐瀉立刻就緩解了。陳石在旁邊幫忙遞針、消毒,跑得滿頭大汗。
不管是穿得乾淨的幹部職工,還是穿得破舊的下放人員,都一視同仁。該給藥給藥,該輸液輸液,沒人問身份,沒人看穿著。
有個下放的老太太,拉得都脫水了,站都站不穩,周牧雲親自給她扎針,又讓張艷給她輸上液。
老太太哆嗦著說 「我沒錢」,李國華聽見了,大聲說:「先治病!錢的事以後再說!」
一直忙到天黑,才算穩住。
一共處理了一百二十多個病人,大多是輕症,十幾個重症的,都輸上了液,沒有生命危險。
眾人累得癱坐在椅子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陳石靠在牆上,小臉煞白,卻還是笑著:「師父,我今天給二十多個人遞針了!」
周牧雲點點頭,遞給他一塊窩頭:「吃點。」
那天晚上,衛生院的燈亮了一夜。
幾個重症的得有人守著,周牧雲、李國華、吳向明幾個人輪班。
趙科長也來了,帶著食堂的師傅,送來了熱粥和鹹菜,嘆了口氣:「唉,這井早該修了。行了,你們辛苦了。錢的事,我跟場裡說,這次算公家的,不用病人掏。」
李國華笑了笑,沒說什麼。
不管怎麼說,能這樣,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