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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1章 有首長的四個老部下

  開診第三天的晚上,李國華敲開了周牧雲的房門。

  屋裡生著爐子,暖融融的。周牧雲正就著油燈看《傷寒論》,陳石在旁邊抄藥方,字跡比剛來的時候工整多了。

  「還沒歇著呢?」 李國華搓著手進來,隨手帶上門,壓低聲音,「牧雲,跟你說個事。」

  周牧雲放下書,示意他坐。

  李國華坐在爐子邊,烤了烤手,才低聲道:「今天孫科長找我,透了個底。這農場裡,有四個是老首長以前的老部下。都是五幾年跟著首長入朝打仗的,回來後在軍區、省里都有職務,運動的時候下來的,在這兒七八年了。」

  他頓了頓,從兜里掏出個小紙條,推到周牧雲面前:「名字在這。郭振山,以前是營長,現在在養豬場餵豬;陳墨,以前是作戰參謀,現在在農機站修拖拉機;劉蘭,以前是機要員,現在在副業隊編筐;還有個趙天保,以前是首長的警衛員,腿上受過傷,現在看場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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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牧雲拿起紙條,借著油燈的光看了一眼。四個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看不出來是誰寫的。

  「都是跟著首長出生入死的人。」 李國華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現在落難了,一身的病,也捨不得看,硬扛著。首長的意思,咱們心裡有數,能照顧就照顧點。但別顯眼,別聲張,就按正常病人來。真鬧出點閒話,對誰都不好。」

  「我知道。」 周牧雲點點頭,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火苗舔上來,紙條慢慢捲成灰燼。

  有些事,心裡記著就行,不用落在紙上。

  「四個都是硬骨頭,從不找人,也不說是誰的老部下。」 李國華搖搖頭,「孫科長也是偷偷跟我說的,說他們病得都不輕,再拖下去怕垮了。你看著辦,用藥、針灸,多上點心。真有啥需要的,咱們從自帶的藥里出,別讓農場這邊知道。」

  「嗯。」 周牧雲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裡。

  風颳得窗戶嘩嘩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吠,空曠得很。

  都是打江山的人,如今在這荒原里,默默熬著日子。

  他們能做的,不多。

  也就看病的時候,多上點心。

  第二天起,周牧雲便多留了心。

  最先來的是郭振山。

  老頭六十歲了,個子很高,卻佝僂得厲害,背駝得像張弓。

  穿著件露棉花的黑棉襖,腰上繫著根草繩,褲腿卷著,腳上的膠鞋裂了個口子,用麻繩綁著。

  一進門就帶著一股豬圈的腥氣,還有濃重的咳嗽聲,咳得弓起腰,半天直不起來。

  他排在隊伍最後,等前面的人都走了,才慢慢蹭進來,低著頭,聲音沙啞:「大夫,俺…… 俺咳嗽,腿疼。」

  「坐。」 周牧雲指了指爐子邊的凳子,「先烤烤手,暖和暖和。」

  郭振山愣了一下,有點受寵若驚,慢慢挪到爐子邊坐下,粗糙的手湊到爐火邊,手指凍得都伸不直。

  周牧雲三指搭在他手腕上。

  脈沉細無力,寸脈浮滑,尺脈無根,是肺腎兩虛,寒飲伏肺,再加上風寒濕痹,腰腿疼痛。

  拖了至少十年,再拖下去,肺心病會越來越重,哪天風寒外感,就能要了命。

  「咳多久了?」

  「十…… 十幾年了。」 郭振山咳了兩聲,「冬天厲害,夏天輕點。沒事,老毛病了,扛扛就過去了。」

  「不是扛的事。」 周牧雲淡淡道,「先扎幾針,緩解緩解。再給你配點藥,慢慢調。」

  他讓老頭趴在診床上,解開上衣。後背都是骨頭,嶙峋得硌手,還有不少舊傷疤,長的短的,都是當年打仗留下的。

  周牧雲取過銀針,消毒,快速刺入肺俞、腎俞、膻中、天突,還有膝眼、陽陵泉。手法輕柔,卻透力十足,捻轉補瀉,溫陽散寒。

  郭振山一開始還繃著,慢慢的,咳嗽輕了,腰腿也暖了,緊繃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

  留針一刻鐘,起針的時候,老頭慢慢坐起來,晃了晃腰,又深深吸了口氣,眼睛都亮了點:「哎呀…… 舒服多了,胸口不悶了,腿也不那麼沉了。」

  周牧雲給他開方子。

  黃芪、黨參、炙麻黃、杏仁、五味子、乾薑、補骨脂、淫羊藿,溫肺補腎,散寒化飲。

  想了想,又從診桌抽屜里拿出個小紙包,裡面是磨好的人參蛤蚧散,是他用秦嶺帶回來的百年山參須子配的,藥效比普通的強得多。

  「這是散劑,每天早晚各一勺,溫水送服。」 他把紙包和藥包放在一起,「都是常規藥,不貴,一共三毛錢。」

  郭振山愣了一下。

  他以前也看過病,光是兩味普通的止咳藥都不止三毛錢。這一大包藥,還有那細細的藥粉,怎麼看都不止這個價。

  他張了張嘴,想問,又沒敢問。只是攥著藥包,低聲說了句 「謝謝大夫」,弓著腰,慢慢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周牧雲已經在看下一個病人了,神色平靜,像是剛才的事再尋常不過。

  再就是陳墨。

  五十多歲的男人,瘦瘦的,手指關節腫得像小蘿蔔,是嚴重的類風濕,變形得厲害。胃疼了好幾年,黑便都有了,也捨不得去看。

  他是農機站的修理工,手變形了,擰扳手都費勁,卻還硬撐著幹活。

  「胃潰瘍,加類風濕性關節炎。」 周牧雲搭完脈,很快就有了結論,「脾胃虛寒,寒濕痹阻。得慢慢養,別總碰涼水,別餓肚子。」

  陳墨推了推眼鏡,聲音很輕,帶著點斯文氣:「麻煩大夫了,開點便宜藥就行,能止疼就行。」

  周牧雲沒說話,給他開了黃芪建中湯加減,加了炮姜、附子溫里,加了羌活、獨活祛風除濕。想了想,又拿出十根艾條,放在桌上。

  「這是艾條,回去每天灸中脘、足三里,還有關節疼的地方。」 他語氣平淡,「醫院配的,不值錢,拿著吧。灸的時候離皮膚遠點,別燙著。」

  陳墨看著那十根艾條,手指微微哆嗦。

  他知道這東西不便宜,農場衛生院根本沒有。

  他抬起頭,透過鏡片看著周牧雲,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口。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把艾條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像是揣著什麼寶貝。

  「謝謝。」

  聲音很小,卻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