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巷子,問清了路,周牧雲往最近的郵電支局走去。
九月的哈爾濱已經有了秋意,風裡帶著涼意,街道兩旁的楊樹葉開始泛黃,偶爾落下幾片,打著旋兒飄在柏油路上。
街上人來人往,穿著藍灰黑的中山裝、列寧裝,姑娘們扎著麻花辮,背著軍綠色的挎包;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頂的電線擦出細碎的火花;路邊的供銷社門口排著隊,人們拎著網兜,等著買憑票供應的東西。一派七十年代省城的煙火氣。
走了約莫兩里地,便看見街角的郵電局。蘇式的灰磚小樓,兩層高,門口掛著墨綠色的牌子,白漆寫著 「哈爾濱市郵電局道里支局」,油漆有點剝落,卻透著公家單位的莊重。
推門進去,便是營業大廳。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高高的櫃檯漆成墨綠色,台面是米白色的大理石,磨得發亮。
櫃檯後面坐著幾個穿藍布制服的營業員,女的居多,都戴著黑框眼鏡,扎著齊耳短髮或是麻花辮,面前堆著一摞摞單子,還有手搖的黑色電話機。
大廳里人不少,大半都是打長途的,還有幾個發電報的,都趴在櫃檯上填單子。
牆上掛著個大大的掛鍾,木頭框的,秒針滴答滴答走得清晰;旁邊的喇叭時不時沙沙響,報著接通的號碼。
打長途得先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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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雲走到櫃檯前,拿了一張黃色的長途電話掛號單,又借了支蘸水鋼筆,趴在櫃檯上填。
發話人姓名:周牧雲;
發話單位:張家藥材;
受話地點:黑河地區遜克縣;
受話人單位:遜克縣人民醫院;
受話人:李院長;
通話事由:公事。
字寫得工整有力,不沾半點多餘信息。填完遞給營業員,女營業員接過去掃了一眼,噼里啪啦撥了下算盤,算押金:「遜克縣,長途,三分鐘以內八毛,押金一塊五。127 號,那邊坐著等,叫號去三號通話間。線路忙,等多久不好說。」
「好。」 周牧雲遞過去兩塊錢,接過號牌,找了個靠牆的空長椅坐下。
大廳里鬧哄哄的,卻又透著公家單位特有的秩序。
這邊一個穿幹部服的中年男人對著電話喊:「王科長!那批鋼材什麼時候發?…… 什麼?還要等?哎呀縣裡等著用呢……」 聲音極大,像是怕對面聽不見,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那邊一個年輕姑娘紅著臉,小聲跟對象說著話,時不時捂嘴笑;還有個老漢拿著電報稿,讓營業員幫著念,皺著眉琢磨意思。
周牧雲靜靜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身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有人掛了電話罵罵咧咧:「什麼破線路,半天聽不清!」
有人喜滋滋地出來,說著家裡的瑣事。牆上的掛鍾慢慢走著,從九點走到十點,又走到十一點。
足足等了兩個多小時,喇叭里才傳來沙沙的電流聲,一個沙啞的女聲喊:「127 號!127 號!遜克縣的,三號通話間!」
周牧雲睜開眼,起身走到三號通話間。
小小的隔間,木門,關上門便隔絕了外面的嘈雜。裡面擺著個黑色的手搖電話機,聽筒掛在機子上,塑料殼都磨得發白了。他拿起聽筒貼在耳邊,裡面先是沙沙的雜音,接著是接線員的聲音:「遜克縣醫院接通了,說話吧。」
下一秒,那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有點失真,帶著電流的沙沙聲:「餵?哪位啊?」
「李院長,是我,周牧雲。」
「牧雲?!」 那邊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激動得都有點變調,「你回來了?啥時候到的哈爾濱?這一趟出去三個月,我還以為你得入冬才回來呢!咋樣啊,藥材都找著了?」
「找到了,都安排妥了。」 周牧雲聲音平穩,「打電話是有件事,之前不是老首長辦的手續嘛,一直沒機會謝。正好我在哈爾濱,帶了點東西,想麻煩你跑一趟省城,你過來對接一下。」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李院長立刻反應過來。都是場面上的人,什麼東西、什麼事,不必說透。
他連忙應道:「哎哎,沒問題!多大點事,還值得你特意跑一趟?你等著,我這就安排!院裡上午有個會,我開完就走,今天夜裡就能到哈爾濱。明天咱在哪見?」
「道里區,西三道街,張家藥材後院。你到了敲門,找我就行。」
「哎好!我記下了!你放心,明早我肯定準時到。長途貴,不多說了,見面細聊!」
「好,見面再說。」
「咔噠」 一聲,那邊先掛了電話。聽筒里只剩下沙沙的忙音。
周牧雲放下聽筒,拉開隔間門走出來。大廳里依舊人來人往,吵吵嚷嚷。
他出了郵電局,秋日的陽光晃得人微微眯眼,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辨了辨方向,他慢悠悠往回走。
事情辦妥了,心裡落定。等李院長來了,把人參交給他,這人情便了了。往後再有事,也好說話。
等回到張家藥材,還沒進到後院呢,就聽見裡面傳來 「呼、呼」 的刀風聲,凌厲又乾脆,還夾雜著張鐵山洪亮的呵斥聲。
周牧雲推開門,只見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陳石光著上身,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褲子,手裡握著那把尋常鐵刀,正擺著持刀的架子。
張鐵山背著手站在對面,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腰裡繫著板帶,神色嚴肅,眼睛死死盯著陳石的動作,像個嚴厲的教書先生。
聽見門響,張鐵山回頭看了一眼,見是周牧雲,連忙拱拱手,聲音放低了些:「周兄回來了?事兒辦得順?」
「還行,約了人明天過來。」 周牧雲點點頭,走到廊下,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場中的少年身上。
陳石也想回頭打招呼,可剛一動,就被張鐵山厲聲喝住:「別動!持刀的時候眼觀鼻、鼻觀心,刀不離手,神不離刃!跟你說多少遍了?」
陳石渾身一凜,立刻收回目光,重新盯緊前方,手腕微微一沉,刀身重新貼緊小臂,紋絲不動。
周牧雲看得微微點頭。
這才剛吃完飯多大功夫,張鐵山就拉著練上了,果然是急性子。
不過嚴師出高徒,刀術本就是戰場殺人技,松松垮垮練不出來。
「站好!站正了!」 張鐵山繞著陳石轉了一圈,聲音洪亮,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嚴厲,「腰往下沉!屁股別撅著,像什麼樣子!膝蓋外撇,重心落在湧泉穴,腳跟給我踩實了!拿刀不是拿柴火,身正、刀正、勁正,三才合一,這是刀術的根!根歪了,後面練什麼都是白搭。」
他伸出手,「啪」 地拍在陳石的腰上。力道不大,卻打得陳石身子一顫。
「腰鬆了!腰是刀的軸,軸軟了刀能穩?繃緊!」
陳石咬著牙,腰腹猛地收緊,脊背挺得筆直。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