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蹲下身,
把王小酥摟進懷裡。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她。
「小酥,別哭。」
「爹從小就聽那些書生講捨生取義的故事,你爹是個粗人,沒錢讀書,可那些故事,我都記著。
人活一輩子,總得做一件對得起天地良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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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爹做了,爹沒有遺憾了。
你以後要好好活下去!」
王小酥哭得說不出話,
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張釋之站在公堂一角,偏過頭去,面朝牆壁。
這位法家傳人,
此刻肩膀微微發抖。
他伸手去扶面前的案幾,手指忽然碰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筆。
筆身修長,筆尖無墨,卻泛著一層極幽的光。
他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支筆,可他的手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樣,握住了筆桿。
筆身上傳來一道極輕極輕的震動,像是有心跳。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從筆身中傳來,蒼老而疲憊,像是穿過萬古光陰才抵達這裡:
「法者,天下之公器。可公器若失其公,便不再是法。」
張釋之猛然抬頭。
瞳孔中亮起一道光,大聲喝道:「且慢!」
滿堂皆驚。
張湯正要簽署行刑令,聞言抬頭,臉色沉了下來。「張釋之,你做什麼?」
他站起身,語氣森嚴,
「此案已定,天子親判,你我秉公執法,難道你要抗命不成?」
張釋之沒退,依舊大喝:
「我非抗旨!我也是秉天子手諭,依法而行!」
「但我所依之法,乃是十年之後,祈福祭壇之下,大漢天子劉烲親口頒布的法典!」
滿堂譁然。
眾人面面相覷,
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張湯更是眉頭緊鎖:「你瘋了?」
張釋之沒有理會。
他展開一卷金色的帛書,帛書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法文,卷末,還真有當今天子加蓋的天子印!
「大漢天衡正法·恤民篇·第七條。」
「凡世道吏治廢弛、官吏失職,豪強惡霸盤踞鄉里、橫行不法、久無人治,致百姓申訴無門、公理斷絕者;
良民為自保性命、護親眷、除暴安良,情急弒惡、斬殺兇徒,雖涉殺伐,本心為公、意在除害,非為私仇,實為公義!
此等情形,民當無罪,官府當自省其失,並予昭雪!」
張湯聞言臉色驟沉,滿眼難以置信、全然駁斥:
「荒謬!!」
「我執掌律法多年、通讀歷代法典,從未聽聞此條律文!」
「此律何時頒布?何人核准?!」
張釋之抬眸,目光穿透時空虛妄,語氣平靜道:
「十年之後,長安城外,大漢祈福祭壇。」
「天子劉烲,親登祭天台、叩問天道、御筆親頒!」
「驅邪伏魔天師、神衍上人、帝國雙璧、甚至域外萬邪、天下蒼生,盡皆見證此律問世!」
此言一出,
圍觀百姓頓時炸開了鍋,眾人面面相覷,議論紛紛,只覺張釋之徹底瘋魔、滿口囈語。
「十年之後的律法?
拿來判今日的案子?
從古至今,聞所未聞、荒誕至極!
張湯更是氣得發笑、怒極反冷,連連搖頭:
「荒唐至極、狗屁不通!」
「二哥,你素來聰慧通透,今日怎會如此糊塗?!」
「法理時序,亘古有度!未來未行之法,豈能裁決當下已定之案?」
「天下從無此理!」
他抬手厲喝左右衙役:
「來人!繼續拖下死囚問斬,絕不徇私!」
「住手!」
張釋之再度挺身攔阻,目光灼灼,直視鐵面無私的弟弟,沉聲反問:
「張湯!我問你——法,究竟為何而立?」
張湯不假思索:
「法者,匡扶綱紀、懲治罪惡、維護世間正義!」
「好!」張釋之厲聲再問,步步緊逼:
「那今日此案,依規處斬王二,合乎正義?合乎人情?合乎天道?!」
「十年之後新生正法,補今日世道之缺、糾今日律法之偏,是不是比當下腐朽之規,更公允、更正義?!」
張湯仔細看了看。
那帛書上的每一條律文,都像是有人用刀刻在他心上。
他不得不承認,
那部未來的法典,確實比現在的律法更加合理,更加正義。
可他還是搖了搖頭:
「法理有序、時序有規!」
「未來之法,管不了今日之罪!」
「若他日此律真的頒布天下,我自會為王二沉冤昭雪、追平反案!」
「正義或許遲到……但永不缺席!」
這句話,是張湯堅守半生的法理信條,是鐵面之下最後的溫柔。
可話音落下的一瞬,
素來溫文爾雅、氣度謙和的張釋之,驟然爆發!
他猛然上前一步,一聲怒斥震徹公堂:
「放狗屁!!!」
話音未落,
他一拳狠狠砸在張湯臉上!
滿堂死寂!
萬人駭然!
溫文君子,當庭動粗!
王小酥僵在原地、王二瞳孔驟縮、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湯更是愣在原地,
捂著半邊臉,
不可置信地看著張釋之。他認識張釋之幾十年。這個人從來溫文爾雅,連大聲說話都很少,更別說動手打人。
張釋之指著他的鼻子,
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大哥今天再教你一個道理——遲到的正義,就不是正義啊!」
這一聲吼,
震得整座公堂都在嗡嗡作響。
張湯被這一拳打得有些發懵,又被這一聲吼震得心神搖晃。他喃喃重複著:「遲到的正義……就不是正義?」
「逝者已逝、冤者已亡、苦者已碎!」
「人都死了,你日後平反、日後昭雪、日後正名,又有何用?!」
「拿人命等你的正義?拿蒼生血淚填你的法度?!」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掌過無數人的生死,
簽過無數張斬令。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維護正義。
可正義是什麼?
是天子親判嗎?
是律法條文嗎?
還是——那部十年之後才會頒布的法典,那部讓眼前這個一向溫文爾雅的張釋之,動手打了他一拳的法典?
「你懂了嗎?」
張釋之的聲音低了下來。
他走上前,看著張湯的眼睛。
張湯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剛才那一拳,似乎將張湯的某些東西打醒了,然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懂了。」
他說。
他轉過身,
面向公堂之上所有人,
深吸了一口氣,
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宣判:
「依《大漢天衡正法》第七條!」
「王二,當庭無罪釋放!」
「萬民之禍,源於官府失責!官府之過,絕不教百姓買單!」
滿堂寂靜。
然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張湯從案後走下來,
走到王二和王小酥面前。
他整了整衣冠,彎下腰,鄭重地鞠了一躬。
「張氏湯,執法僵化、固守陋規、險些釀成千古冤案。」
「對不起。」
「此劫,因法度不全而起,委屈你們了!」
王二站在那裡,
愣愣地看著張湯彎下去的脊背,
眼眶忽然紅了。
王小酥也愣住了。她看著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張大人,此刻彎著腰,低著頭,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有人喊:
「這才是法!!」
「剛柔並濟、情理雙全!張家兄弟合一,方是世間真正公道!!」
王小酥看著這一切,
只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的父親站在那裡,
張釋之站在旁邊,張湯彎著腰,所有人都在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母親還在的時候,
父親抱著她坐在院子裡,給她講那些書生說的故事。
他說,
好人有好報。
她一直信。
現在她終於看見了。
……
外界,
星河迷宮!
一直被被鬼狐公主壓制意識的周乘風,驟然睜眼!
伴隨著鬼狐公主心神深陷幻境、神魂失守的瞬間,他的意識反而因禍得福,重新歸位!
周乘風頓時喜笑顏開,渾身通透輕快!
「掙脫了!我居然掙脫了!」
他狂喜萬分,笑了一陣後,又瞬間洞悉幻境本源、看穿王小酥心魔根腳:
「原來……你畢生執念、所求所欲……」
「竟如此簡單。」
「不過只是一句遲來的道歉、一場未曾圓滿的公道而已。」
幻境溫柔,
假象圓滿。
可短暫的安寧,終究是鏡花水月、自欺欺人。
……
王小酥耳邊,
驟然響起一陣極細極細的嬰兒啼哭聲。
「呵呵……」
「真是自欺欺人。」
「你吞我本源、化邪祖身,到頭來,骨子裡依舊這般懦弱、這般痴愚!」
「別做夢了,這一切都是假的。」
「你好好想想——」
「跟你誕生以來,第一個見到的溫體仁,你一開始以為他是父親,後來又把他當朋友,可自始至終,他都在演戲、都在偽裝、他只是在戲弄你,想殺了你!」
「眼前的公道、眼前的圓滿、眼前的活著……全是虛妄!」
「你父親,早就死了!」
「他再也回不來了,懂嗎!!!」
王小酥整個人如遭雷擊。
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中的光在一瞬間熄滅,眼淚瘋狂地落下,像斷了線的珠子。
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灰黑色的邪氣從她身上瘋狂湧出,
如潮水般漫過整座渭城。
天空暗了下來。
街道崩裂,房屋倒塌,整片渭城風雲驟變、天地翻覆!
她緩緩抬頭,
眼底只剩冰封萬古的漠然與覆滅一切的瘋狂。
是啊。
爹爹早就死了,
那年秋風刑場,人頭落地、血染黃土,爹爹回不來了,王小酥也回不來了,現在活著的,只有詛咒天下義士的邪祖!
「都是假的……」
「你們全都在騙我……」
「既然世間無公道、世間無真情、世間無圓滿……」
「那我便顛覆規則、傾覆萬物,殺光你們這群假仁假義的人!」